舒悲

我年少时嗜酒放浪行事张狂，又怕触犯旁人不免举止局促。
到年老多病之时才心生悔叹，天下恐怕再没有我这样的错谬之人。
管仲、诸葛亮这样的济世先贤早已逝去千百年，后世长久被庸陋的俗学所困。
想起王猛扪虱纵论天下大事的往事，不由得让我思念起字景略的这位豪杰。
中原沦陷局势动荡难支，战火烟尘遮蔽了洛阳一带的大好河山。
天道幽远实在难以揣测，世人的抗敌志气都蛰伏消沉再也振作不起。
那煌煌宏大的东观所藏的历代史书，恐怕如今也太过寂寞无人问津。
大丈夫绝不能庸庸碌碌白白死去，就算退隐也要在山林丘壑间坚守气节。
到了年岁迟暮我的报国之计却越发疏阔难行，抚念往事不由得泪水纷纷零落。

• 管葛指管仲和诸葛亮，二人分别是春秋时期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三国时期辅佐刘备建立蜀汉的济世名相，后世常以管葛代指经天纬地的济世大才。
• 扪虱论大计典出《晋书·王猛传》，东晋名士王猛拜见桓温时，一边摸着身上的虱子，一边纵论天下大事，旁若无人，后世以此代指放浪形骸、胸有韬略的豪杰之士。
• 景略十六国时期前秦名相王猛的字，他辅佐苻坚统一北方，是极具才干的政治家、军事家。
• 枝梧支撑、抗拒，这里指局势动荡难以维系。
• 河洛黄河与洛水流域，代指当时被金兵侵占的中原核心地区，即今河南洛阳一带。
• 东观书东观是汉代宫廷收藏典籍、修撰史书的场所，后世以东观书代指官方所藏的历代史籍文献。
• 一丘壑指山林幽谷，古代常用来代指隐者的栖身之所。

这首诗以个人身世感慨为引，层层递进拓展到家国天下的沉恸，开篇先回溯自己早年嗜酒狂放的过往，到老来生出悔叹，看似自责，实则暗含对壮志难酬的不甘。

诗中接连援引管仲、诸葛亮、王猛三位古代豪杰的典故，既表达了对古代济世大才的追慕，也暗含当世无人可挽狂澜的深切失望。随后笔锋转向现实，写中原沦陷、士气消沉的时局，将个人的失意和国家的危亡紧紧绑定，沉郁的悲愤溢于言表。

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完全以真情驱动字句，末尾“丈夫不徒死，可作一丘壑”二句，即便在极度的失意之中，也依然保留着陆游刚硬不屈的志士底色，读来令人动容。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闲居山阴时期的作品，彼时南宋朝廷偏安日久，北伐恢复的呼声日渐消沉，年事已高的陆游眼见报国无望，胸中郁积的悲愤难以排遣，便以“舒悲”为题，倾泻自己半生的壮志与失意。

陆游一生以收复中原为毕生志向，却屡遭主和派排挤弹劾，多次罢官闲居，岁月蹉跎至暮年，眼见壮志成空，诸多感慨汇聚成这首沉郁悲凉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