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长学士自兴元遣人来因询梁益间事怅然有感

我始终深深记得暮春时节进入蜀地的情景，当时嘉陵江上细雨濛濛，一片迷蒙。
垂着头的瘦驴驮着行囊，铃音悲切，拦路的狐狸狂奔着逃出了猎人的围猎。
拂晓时分走过市桥，路边的春花仿佛要开口与人言语，傍晚投宿山间驿站，山石险峻仿佛要凌空飞起。
杜鹃啼鸣所说的“不如归去”原本没有什么凭据，我如今反倒深深后悔，当年千里迢迢从蜀地返回了东吴故乡。

• 张季长即张縯，字季长，是陆游相交多年的挚友，当时任职兴元知府。
• 兴元南宋府名，治所在今陕西汉中，是当时宋金边境的核心军事重镇，也是陆游当年从军南郑的所在地。
• 梁益梁州和益州的合称，大致涵盖今陕西南部、四川全境的广大区域，是陆游当年宦游从军的主要活动范围。
• 霏微形容细雨迷蒙、雾气朦胧的样子。
• 山驿山间的驿站，古代供传递公文的人或往来官员途中歇息、换马的处所。
• 元无据原本没有凭据。元，通“原”，本来。

这首诗以怀旧为核心脉络，前六句全是对当年入蜀旅途的生动回溯，选取了雨中嘉陵、瘦驴驮铃、狐奔猎围、花欲语、石能飞等极具画面冲击力的意象，将蜀地山野的苍茫奇险尽数托出，笔力雄健，画面鲜活如在目前，足见那段旅途在诗人记忆中刻痕之深。

全诗的情感转折点落在最后两句，古人素来认为杜鹃啼鸣声似“不如归去”，历来被当作催归的经典意象，诗人却一反常情，说杜鹃的催归之言本就虚妄，自己反倒后悔当初真的动了归思，千里迢迢离开蜀地返回东吴。这份反常的悔意背后，藏着的是陆游对蜀地抗金前线岁月的深切怀念，以及晚年闲居、壮志难酬的无尽怅惘，沉郁的家国之思藏在寻常的忆旧语句中，余味极为悠长。

这首诗作于南宋庆元初年，当时陆游已经罢官闲居在山阴故里，远离他心心念念的抗金前线。

他的好友张季长时任兴元知府，特意派人跨越千里送信前来，陆游向使者询问梁州、益州一带的近况，想起自己当年在蜀地尤其是南郑军旅生涯的难忘经历，心绪怅惘难以平复，便写下了这首感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