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除夕

前村后村的篝火亮得通明，东边西边家家户户都传来爆竹的声响。
年老之际恰逢新岁将至，所幸身体还康健硬朗，回望逝去的旧岁竟也有诸多不凡经历。
年少时我曾立志侍奉君主，自信谈笑之间就能收复中原，让故土清明安定。
哪里知道入世之后便深陷诸多忧患，如今收敛心志，哪里还敢再希求功名利禄。
如今鬓边已满是如霜似雪的白发，自知死期将近，眼前见到这些岁时风物，只能徒然惊叹怅惘。
蚕神、社神的祭祀正办得热闹暖融，装着节令食物的春盘、驱傩的鼓乐争相在民间传布施行。
我这茅草陋舍从来没有达官贵人的车马到访，只有山中的僧人和乡野老翁会和我相逢相迎。
唉，我们这些人看清世事实在太晚，真正的古老风俗，其实就保存在这些淳朴的乡民身上。
我站在茅檐下笑着对儿子们说，明天一定要把屠苏酒杯斟得满满，一同畅饮贺岁。

• 燎火除夕时民间燃点的篝火，用于驱邪祈福，是古时岁末的传统习俗。
• 新正本指新年正月，此处指新的一年将至的岁末节点。
• 徂岁逝去的旧岁，徂意为往、过去。
• 践忧患置身于忧患坎坷的处境之中，践意为踏、身处。
• 蚕官社公蚕神与土地神，是江南民间岁末年初常祭祀的传统神祇。
• 春盘古时迎春的节令食品盘，通常盛有果蔬、饼糖等物，是立春前后的传统风物。
• 傩鼓古时驱疫逐邪的傩祭仪式上敲击的鼓乐，是除夕常见的民俗活动。
• 蚩蚩氓淳朴敦厚的普通乡民，蚩蚩此处形容质朴的样子。
• 屠苏觥盛着屠苏酒的酒杯，古时除夕元旦有全家饮屠苏酒的传统习俗。

这首诗打破了陆游很多除夕诗作一味抒发壮志未酬之悲的固定范式，将市井民俗的鲜活场景和个人的身世沉浮自然交织在一起。

开篇两句直接以火光与声响两个最鲜明的感官意象，铺陈出山乡除夕的热闹烟火气，极具画面冲击力。随后笔锋一转回溯少年时的报国壮志，再落到如今鬓发如雪、看淡功名的晚年心境，情感转折沉郁却并不颓丧。

后半部分诗人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普通乡民，感慨最本真的古俗恰恰保存在不涉官场纷争的民间百姓身上，最终在和儿孙共饮屠苏酒的温馨期许中收束全诗，尽显陆游晚年退居乡野后，对世俗生活的热爱与通透旷达的人生境界。

这首诗作于南宋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时年六十八岁的陆游正被罢官闲居在故乡山阴，也就是如今的浙江绍兴。

陆游此前因坚持抗金主张屡遭主和派排挤，晚年退居乡野，常年与普通乡民往来，对民间的岁时风俗有极深的体察，在除夕之夜触景生情，便写下了这首兼具身世之感与浓厚人间烟火气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