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伤

晨雨暮雨连绵梅子渐次熟黄，家家户户都在陈设供奉兰香。
满头白发的独居老人在空堂痛哭，不只是哀悼亡者也为自身感伤。
牙齿残破如同破损木屐，鬓发白得像霜，算算这般衰态哪能支撑长久。
拄着手杖想要起身动不动就跌倒在床上，距离死亡近得仿佛没有隔墙。
世间万事都显得渺渺茫茫，唯有增进道德修养应当自立自强。
想要追随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上守节采薇，千年之后他们尸骨朽烂，品格依旧流芳。

• 鬻兰香置办、焚烧兰草香料，江南梅雨端午时节有以兰香祭祀祈福的传统民俗。
• 老鳏年老无妻的人，此处是诗人的自指。
• 败屐破损的木鞋，这里用来比喻牙齿残破松动的状态。
• 辄副词，意为总是、动不动就。
• 进德增进道德修养，语出《周易·乾卦》「君子进德修业」。
• 二士指殷商末年的贤士伯夷、叔齐，二人反对周武王伐纣，不食周粟，最终饿死于首阳山。
• 首阳即首阳山，相传为伯夷、叔齐饿死之处，旧址在今山西永济境内。

这首诗题为「自伤」，开篇却从江南梅黄时节的民俗景象写起，以周遭热闹的祈禳氛围反衬自身独居空堂的孤苦，逐层铺陈老病衰颓的种种情状，把「自伤」的低沉情绪渲染到极致。

但全诗并未落入普通叹老嗟卑的俗套，在写出自己距死神不远的境况之后，笔锋陡然一转，跳出个人生死的怅惘，提出「惟有进德当自强」的价值取向，最后以伯夷叔齐的古贤自励，点明精神品格的不朽远胜肉体的存在，把全诗的境界从自伤的低迷拉升到刚健崇高的层面，尽显陆游即便垂垂老矣也绝不颓丧的志士风骨。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退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时的作品，创作于宋宁宗庆元年间，当时陆游已年逾七旬，体弱多病，亲友相继亡故，自身也饱受衰疾的折磨。

一生志在恢复中原的陆游并未因身体的衰迈陷入消沉自怨，反而跳出个人生死的局限，以古贤为榜样，表达了坚守气节、修德自强的人生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