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作短歌

饥饿的老鼠偷觑着将尽的残灯，畏寒的家犬踩过院中的枯叶。
狭小的居室里我围坐暖炉边，清冽的胡笳声从高城的女墙下传来。
我这老人向来体弱多病，一举一动常常都带着谨慎畏怯。
添减衣裳都要察看冷热变化，日日夜夜自行调理起居作息。
进食必定参照《本草》的宜忌，动筷子从来不敢随意乱吃。
身体安适病痛自然消去，针石汤药都没有这般迅捷有效。
哪里敢效仿汉代的李轻车，深夜在霸亭恣意游猎。
更何况像伏波将军马援那样，远赴万里边地听着飞鸢坠落的声响。
想要让自身的精神元气长驻，先要戒除外物的牵累与干扰。
宁可像子光那样闭口不言守静，也不愿效仿俗吏喋喋不休多言。
明天早晨喝上一碗稀粥，铺好白氎盘腿静坐养神。
没有鱼吃又有什么值得抱怨，我反而为你唱起不同于冯谖的长铗之歌。

• 危堞高城上的女墙，此处代指高耸的城墙。
• 寒燠冷热，寒暑。
• 调燮调理调养，此处指调适日常起居饮食。
• 药石古代的汤药和针石，泛指医药。
• 李轻车指汉代名将李蔡，曾封轻车将军，早年夜行游猎经过霸亭被亭长呵斥。
• 马新息指东汉名将马援，封新息侯，曾远征交阯，见当地鸢鸟坠水，写下“飞鸢跕跕堕水中”的诗句。
• 鸢跕指飞鸢坠落的样子，代指边地环境险恶。
• 子光瘖指汉代隐士严君平，字子光，隐居成都闭门不言，守静修道。瘖，闭口不言。
• 啬夫喋指秦汉时的乡级小吏，俗吏多言喋喋不休，此处代指热衷世俗功名、多言求进的行为。
• 趺坐佛教的盘腿静坐姿势，是古人常见的养神方式。
• 白氎白色的细棉布，此处指静坐用的布垫。
• 长铗长剑，战国时冯谖寄食孟尝君门下，曾弹铗而歌抱怨食无鱼，此处反用典故，表达安于清贫的志趣。

这首诗开篇以白描手法勾勒出冬夜山居的清冷实景，饥鼠窥灯、寒犬踏叶的细节，将冬夜的寂静寒凉烘托得十分真切，远处城上的笳声更添了几分空寂的氛围。

全诗从实景自然过渡到诗人自身的生活状态，没有刻意渲染悲苦情绪，反而以平实的笔触记录晚年养病的日常，将养生的心得娓娓道来，质朴而真切。

诗中多处用典却毫无堆砌之感，反用前代名将豪侠立功游猎的典故，明确表达自己晚年不再追求万里功业，转而以守静养神为要务的人生选择，最后反用冯谖弹铗的典故，跳出了传统士大夫怀才不遇的牢骚，体现出陆游晚年超脱世俗得失、安于清贫的平和心境。

这首诗收录于陆游的《剑南诗稿》，是他晚年退居故乡山阴时的作品。

此时陆游已多次罢官闲居，年事已高不复壮年驰骋沙场的锐气，长期多病的状态让他开始在日常起居中体悟养生静守的道理，在一个清寒的冬夜里，他观照自身当下的生活状态，写下这首短歌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