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用昔人蜀道诗韵

想当年我从白帝城出发，单人匹马独自进入蜀地。
白天赶路大多沿着水畔行走，夜晚投宿必定选在山脚之下。
不时能听到山精木客的呼啸声，常常要担忧射工毒虫的毒害。
路上见过两头蛇蜿蜒爬行，也见过独脚夔怪踸踔跳跃。
哪里只是耳目受到惊吓，简直时刻都怕性命不保。
慢慢走到葭萌关以西，终于走出了剑阁的北面。
仆人冻得僵了也不敢诉苦，马匹生了病还在勉力前行。
我这个旅人也困顿不堪，一天之中腰带都多次松垮。
最难忘苍溪县的那段经历，在满是绿意的长亭送别友人。
秋豆干枯狐兔长得肥壮，寒霜来得早柿子板栗都已成熟。
酸酒搭配压熟的楂梨，乡间的歌女质朴得像立在那里的土木人偶。
东道主送别时情意格外恳切，我动身离去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走了一程又一程寻找旅店，打听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落脚处。
潺潺溪声回应着悠长的歌声，一盏孤灯照着我孑然的身影。
偏僻的山村寒意更加浓重，柴火烧完了就拆竹席来烧取暖。
片刻之间风雨骤然降临，一整夜都在为漏雨的房屋发愁。
那时我就早已厌倦了旅途奔波，发誓日后要辞去低微的官禄。
一晃将近三十年过去，我才终于辞掉了祠官的职位。
君主感念我年事已高，恩准我在内阁当值不必太过辛劳。
我也曾想过要以秋毫般的微力报效国家，如今体力衰惫只能种些庄稼度日。
如今翻出年少时的旧书，翻开书卷不由得满心惭愧。

• 曩往昔、从前，指过去的时光。
• 水湄水边、河岸地带。
• 木客古代传说中深山里的山精，也指山中的伐木人，这里代指蜀地深山里的怪异声响。
• 射工传说中蜀地深山里的毒虫，能含沙射人致人中毒。
• 踸踔跳着走、行走不稳的样子。
• 葭萌古关隘名，在今四川广元境内，是蜀道上的重要关口。
• 剑阁即剑门关，蜀道最险要的关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 祝史职指宋代的祠禄官，也就是掌管祠庙的闲职，陆游晚年多次担任这类官职。
• 秋豪即秋毫，指鸟兽秋天新生的细毛，用来代指极其微小的力量。

这首诗完全以纪实的笔法铺陈当年蜀道行程的全部细节，没有李白《蜀道难》式的夸张想象，全是诗人亲身经历的真切感受，蜀道的艰险、旅途的劳苦都写得历历在目，极具画面感。

全诗前半部分极写入蜀之苦，从怪异的见闻写到生理的极限，层层递进把蜀道之难落到实处，没有空泛的感叹。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当年的旅途之苦转到三十年的仕宦生涯，当年就发誓弃官的心愿直到垂老之年才得以实现，看似写厌倦仕途的归隐之心，实则藏着壮志未酬的隐痛。

末尾“开卷有惭色”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陆游一生以收复中原为己任，却蹉跎岁月直到年老力衰也没能实现报国理想，翻到年轻时言志的旧书卷，这份惭愧不是愧对仕途，而是愧对自己当年的凌云壮志，让整首纪行的怀旧诗跳出了普通行旅诗的格局，沉郁的爱国情怀藏在平实的叙事之下，余味无穷。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退居期间所作，距离他早年入蜀的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已近三十年。

当年陆游沿江而上赴任夔州通判，之后又辗转前往南郑抗金前线，亲身走过了以艰险闻名的蜀道，这段经历是他一生戎马壮志的重要起点。晚年他追怀这段难忘的行程，效仿前代咏叹蜀道的旧诗韵脚，写下这首怀旧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