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酉除夕

身处衰颓境遇又逢凶年厄运，我本以为自己注定要坠入死亡的幽暗境地。
没想到上天偶然对我格外宽待，俯仰之间又迎来了新一年的除夕。
时光飞逝眼看就要到八九十岁的年纪，身子骨原本虚浮飘摇仿佛没有根基。
谁能想到我如今尚且这般强健硬朗，不少壮年人都比不上我的状态。
我把铜瓶垂到碧绿的井水里，亲手浸泡准备过年饮用的屠苏酒。
蘸足松烟墨拿起兔毫毛笔，就着烛火亲手题写新春的桃符春联。
登上梯子悬挂钟馗的神像，祭祀完灶神之后把剩余的祭品分给下人。
家童奴仆都惊叹我身体健朗，退立在一旁不敢上前搀扶我。
距离新春到来已经不到五天，乡里街坊家家户户都置办起了年节风物。
把迎春的罗旛插在我的纱帽边上，哪怕酣醉一场也抵得上畅饮百壶美酒的快意。

• 白鸡旧时迷信传说中白鸡主凶，这里代指凶年、厄运。
• 幽墟幽暗荒远的地方，这里代指死亡的境地。
• 骎骎形容时光疾速流逝的样子。
• 耄期指八九十岁的年纪，泛指高龄老年阶段。
• 屠苏古代春节饮用的用屠苏草等多味药材浸泡的酒，民间认为有驱邪避疫的寓意。
• 兔颖指用野兔毫毛制成的毛笔，是古代常用的优质书写工具。
• 桃符古代在大门上悬挂的两块画着门神、题有门神名的桃木板，后世逐渐演变为春联。
• 罗旛也叫幡胜，古代春日用罗帛制作的彩色饰物，立春时常插在帽檐上作为迎春装饰。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除夕诗作常见的悲老叹穷的俗套，以极为细腻的笔触记录了诗人晚年亲历的一系列除夕民俗活动，充满鲜活的烟火气。

全诗没有空泛的抒情，开篇先回溯自身早年遭遇的诸多厄运，点出自己本以为会早入死地，没想到被造物眷顾，活到了临近耄耋的年纪，筋骨尚且强健，连不少壮年人都比不上。紧接着铺陈浸屠苏、题桃符、挂钟馗、祭灶神等一连串充满动态感的动作，把一个不服老、热爱生活的老者形象刻画得跃然纸上。

末尾写邻里之间年节氛围浓厚，自己把春日罗旛插在纱帽上，哪怕只醉一场也抵得上畅饮百壶的快意，尽显诗人老而弥坚、豁达洒脱的精神风貌，也为后世留存下了珍贵的宋代民间除夕习俗的鲜活记录。

这首诗作于南宋宁宗嘉泰元年（公元1201年），岁次辛酉，时年七十七岁的陆游正闲居在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

此前陆游经历了多次仕途起落，罢官退隐乡野多年，早已看淡宦海浮沉，在除夕当日亲身操持各类年俗事务，有感于自身虽年近耄耋却筋骨尚健，便写下这首充满生活气息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