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卧久不得寐复披衣起呼灯作草书数纸乃复酣枕明旦作此诗记之

我生来才质卑微，一生多遭困厄，居所地处偏僻，很少有访客到来。
半辈子奔走天下四方，到头来也没能拿出一份济世报国的良策。
到了暮年忽然彻底醒悟，如今只能关上柴门不问世事。
清晨磨好满满一池墨汁，挥毫作书招回漂泊无依的心神。
笔下走势最初像千里马狂奔，忽然又如掣住蛟鲸般腾跃有力。
笔势纵横如同鬼神在幽暗里出没，又像雷雨骤至天地忽明忽暗。
飞扬豪纵的兴致到了顶点，我扔下笔径直回到床榻之上。
沉酣在一枕好梦里，不知不觉幽梦越做越长。
梦里我手牵躲避乱世的隐士，一同踏上传说中的腰带鞓仙山。
低头俯瞰脚下滚滚黄河浊浪，抬眼仰望苍穹一片澄澈青碧。
我大声呼喊着自己惊醒过来，已是夜半时分，油灯将要燃尽。
茅草屋檐上雨滴点点落下，我才发觉自己刚才神思已经飘出万里。
挑亮残灯只见影子突兀晃动，恍惚中开口问灯下人影你是谁。
留侯张良即便后来勉强进食想要修仙，飘然出世又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 厄穷困厄，不得志，处境艰难。
• 騄骥古代传说中的千里马，这里用来比喻笔势迅疾。
• 掣牵引，抽走，这里形容笔势腾跃不受拘束。
• 避秦人指躲避乱世的隐士，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中先世避秦乱的桃源中人。
• 腰带鞓传说中的仙山名，在浙江境内，是古代方士传说的隐居胜地。
• 茆檐茅草搭建的屋檐，茆同“茅”。
• 留侯指张良，汉朝建立后被封为留侯，传说他晚年弃世修道，辟谷学仙。

这首诗以时间流转为明线，从夜不能寐、起身作书、入梦遨游到惊觉忆梦，脉络连贯一气，完全是诗人当下心境的自然流露，没有半分雕琢痕迹。

中间描写草书创作的八句，接连用千里马狂奔、掣动蛟鲸、鬼神出没、雷雨晦明等一系列极具冲击力的雄奇比喻，把挥毫时笔走龙蛇的磅礴气势写得惊心动魄，看似写笔势，实则是倾泻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愤不平之气。

后半段的游仙梦境看似飘然出世，本质上却是诗人在现实中报国无门之后，对精神世界的自我解放，末句借用张良的典故，看似说修仙轻举，实则藏着壮志难酬、不得不向现实妥协的深沉悲慨，沉郁的情绪贯穿全诗始终。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退居故乡山阴时所作，大约写于宋孝宗淳熙末年，彼时他已被主和派弹劾罢官，闲居乡野长达数年，恢复中原的壮志迟迟不得伸展。

一个秋夜他久卧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起身点亮灯火，挥毫写了好几幅草书，之后倒头酣睡，做了一场遨游仙境的奇梦，次日清晨便写下这首长诗记录完整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