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十二侄

庚寅年我前往蜀地，西行经过齐安古城。
到雪堂拜谒苏轼老仙，他的遗像眉宇间清峻不凡气宇峥嵘。
堂边的涓涓细泉还和从前一样，流淌的声响如琴筑奏出清韵。
当年他笔力如龙蛇飞动，题写的字迹散落在纵横的断石之上。
戊戌年我奉朝廷诏令被召还朝，冒着酷暑踏上万里归途。
返程时再次抵达齐安，岁月流逝之快令人心惊。
停留三日后我乘船东下，岸边鼓角之声遥遥为我送行。
当地安国寺有一位老僧，是元祐初年出生的。
他接连不断和我说起当年的旧事，耳力目力都还十分清明。
我步行到船边和他作别，心中满是久久难平的悲怆。
哪里想到二十多年之后，你竟也要前往这个地方赴任。
我追怀当年游历过的旧地，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已经先淌下。
想到你任职的地方临近边塞，如今残余的敌虏正恪守盟约。
你的职责虽然是警戒盗匪，如今报警的鼓槌许久都不会响起。
你只应当谨守朝廷法令，日日夜夜抚恤孤苦无依的百姓。
你官职低微俸禄不多，千万不要嫌弃粗劣的藜羹饭食。
要像当年赤壁鏖战的将士一样勇武，品格要像浩浩长江一样澄澈清明。
天下人谁会不知道你的贤名，更何况你侍奉的都是贤德的公卿。
我隐居的三山和你家的七家旧宅，两处的柴门遥遥相对。
等你任满归来讲学之余，我们一起穿上农服下地春耕。

• 齐安即齐安郡，宋代黄州的古称，今湖北黄冈一带，是当年苏轼被贬谪居住的地方。
• 雪堂苏轼在黄州时修建的居所，是他当年讲学、创作的地方。
• 琴筑古代两种弦乐器，这里用来形容泉水流淌的清越声响。
• 戊戌即宋孝宗乾道四年（公元1168年），当时陆游从四川嘉州任上被召还朝。
• 元祐宋哲宗的年号，公元1086年到1094年，正是苏轼在黄州居住的时期。
• 二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二纪就是二十四年，这里是概指漫长的时光。
• 枹鼓报警用的鼓槌和战鼓，代指治安警报。
• 孤惸指没有依靠的孤儿和苦人，代指所有生活困苦的百姓。
• 藜羹用野菜煮的粗劣饭食，代指清苦的生活。
• 袯襫古代农夫穿的蓑衣之类的雨具，这里代指农装。

这首五言古诗风格温厚沉挚，完全没有陆游很多诗作里常见的激昂慷慨，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叮嘱，读来令人动容。

诗歌前半部分铺叙自己两次途经齐安的经历，以大量笔墨追怀苏轼的遗踪，可见陆游对苏轼人格与创作的毕生仰慕，也为后面叮嘱侄子做好铺垫。后半部分从追怀往事转向现实嘱托，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从奉公、爱民、守节、崇俭多个维度提出要求，全是发自肺腑的人生经验。

全诗把个人的身世感慨、对前贤的追慕、对晚辈的期许三者融为一体，语言质朴平实，情感层层递进，结尾归耕的约定满是温情，是陆游诗作中极具生活气息和人伦温度的作品。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退居山阴时所作，大约写于宋宁宗庆元六年（公元1200年）前后。

当时陆游的侄子陆十二即将赴黄州（即诗中齐安，也就是今日湖北黄冈）任职，陆游一生曾两次途经齐安，对当地苏轼留下的雪堂等旧迹怀有极深的感情，于是写下这首长诗为侄子送行，既是追怀往事，也是对晚辈寄寓殷切的劝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