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

杜宇虽然只是微小的禽鸟，它的存心与志向在世间都极为罕有。
回想往昔春光最盛的时节，天地之间到处都是花草芳菲。
杜宇那时默默不发出声响，完全不畏惧众鸟的嘲讽讥议。
等到春神东君即将要驾车离去，它才独自发出悲切的号鸣。
日夜不停歇地啼叫，口中流出的鲜血沾湿了它的羽翼。
它心念自己尚且存活于世，怎能就让春天独自匆匆归去。
饮水啄食的日常虽和从前一样，这样的自身又该归向何处依托？
月光明亮的夜晚它抱着树枝栖宿，怎敢忘记这份悲叹与心意。
它虽然没有精卫填海那样的劳苦，这份诚挚的心意也差不多相近。
寄语告知天地之间的所有人，千万不要说这飞禽渺小微不足道。

• 杜宇即杜鹃鸟，相传为古蜀帝杜宇死后魂魄所化，暮春啼鸣，口中流血，鸣声似“不如归去”。
• 东君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春神，主管春天的时序。
• 促驾催促驾车出行，这里指春神任期将尽，即将离开返回天庭。
• 饮啄鸟类饮水啄食，代指日常的普通生活。
• 畴依归依于谁，依托何处。畴，疑问代词，谁、何。
• 歔欷哽咽悲叹的样子，这里指杜宇想要留住春天的悲切心志。
• 精卫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鸟，相传为炎帝之女溺亡于东海所化，每日衔木石想要填平东海，象征着锲而不舍的执着精神。
• 庶几相近，差不多，几乎达到某种程度。

这首咏物诗完全跳出了前代文人写杜宇多渲染离别悲苦、闺怨愁思的传统窠臼，以全新的角度重塑了杜宇的艺术形象。诗人没有把杜宇当成哀怨的化身，反而赋予它沉潜隐忍、厚积薄发、执着九死不悔的品格：春日繁盛时它缄默不言不随众鸟喧哗，等到春天将逝时才挺身而出以啼血的代价挽留春光，前后反差的描写极具人格力量。

全诗全程以物喻人，杜宇的形象完全是陆游自身的写照：平日不哗众取宠博取虚名，在国家危难之时才肯付出全部心血奔走呼号，即便处境困厄也不改初衷。末尾将杜宇与精卫并提，最后点明不要轻视微小个体的力量，把咏物的格局从个人情志上升到了对所有执着理想的小人物的价值肯定，通篇没有空泛的议论，句句写杜宇又句句写自身，物我合一，情致深挚动人。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退居山阴时期创作的咏物言志作品，收录于《剑南诗稿》卷六十五。

南宋偏安江南、中原未复的时代背景下，陆游一生始终秉持收复故土的报国之志，即便年老闲居、仕途失意也从未动摇，这首诗借传统的杜宇啼春典故自况，寄托了自己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