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山行

会稽山是何等巍峨高耸，钱塘江的水浩浩荡荡奔涌流淌。
广袤千里的原野横亘在此地，是当年越王勾践拓土建国的旧壤。
春雨过后桑柘遍染新绿，秋风吹过粳稻飘来阵阵清香。
每一个村落都布设捕蟹的工具，处处都建起拦水捕鱼的堰梁。
陂塘里放养着万只肥鸭，园子里覆盖着千畦生姜。
舂米的碓声响如雷鸣，民间的存粮甚至超过官仓。
禹庙中人们争相献上祭祀的牲礼，兰亭边众人效仿古俗曲水流觞。
全城人空巷而出观看龙舟竞渡，全社的人都涌去围观戏台演出。
项里的杨梅成熟了，乡民们日夜采摘格外繁忙。
装满杨梅的翠篮摆满山路，产量之多根本不用数荔枝的筐来计量。
鲜果快马送入权贵豪门，人们不惜花费高价黄金来偿。
湘湖的莼菜刚上市，售卖的商贩环绕周边三乡。
拿什么和它一同烹煮，搭配的是三尺长的肥美鲈鱼。
这般鲜美的风味刚上市，连名贵的羊酪也根本比不上。
镜湖汇聚了众多水流，从汉代以来这里就没有旱涝蝗灾。
重重楼阁与曲折栏杆，都倒映在潋滟闪动的湖光之上。
人们乘船出行当作乘车，小伞下是盛装出游的姑娘。
在短街窄巷之间，直到深夜还传来演奏丝竹的声响。
我年老之后写下这首诗，冒昧地接续上古的风雅乐章。
只遗憾没有季札那样的贤士来品鉴，越地的大国之风实在是恢弘泱泱。

• 稽山即会稽山，位于今浙江绍兴境内，是传说中大禹会盟诸侯的圣地。
• 汤汤水势浩大奔腾的样子。
• 亘横亘、绵延覆盖。
• 秔稻粳稻，一种黏性较弱的优质稻米。
• 蟹椴古代用来捕蟹的竹编工具。
• 鱼梁拦水筑建的捕鱼堰坝，中间留有缺口安放捕鱼篓。
• 舂碓古代用来给谷物脱壳的木制石臼工具。
• 流觞古代文人雅集的习俗，将酒杯放在弯曲的水流上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饮酒赋诗，典出王羲之《兰亭集序》。
• 竞渡即龙舟竞赛，是南方端午时节的传统民俗活动。
• 蓴菜即莼菜，江南特有的水生蔬菜，是古代著名的吴中风味食材。
• 镜湖又名鉴湖，是绍兴境内古代修建的大型水利工程，灌溉周边大片良田。
• 季札春秋时期吴国的贤公子，以精通礼乐、善于品鉴各国风雅诗歌闻名。

《稽山行》是陆游晚年诗作中极具独特性的风俗长卷，跳出了他一贯以抗金复国为核心的书写主题，将目光完全投向脚下的故土家园。

全诗以典型的赋体铺陈手法，从山川形胜写到千年历史典故，从农渔物产写到民俗游乐，全方位展现了南宋时期绍兴地区物阜民丰的生活面貌，画面鲜活生动，充满了质朴温暖的烟火气。

诗作末尾以古乐章自许，慨叹没有像季札那样的贤士来聆听越地的风雅遗风，盛赞越地的大国气度泱泱不凡，满含诗人对故土的深切热爱与厚重的文化自信。

这首诗作于南宋宁宗庆元年间，当时年逾七旬的陆游罢官闲居于故乡山阴，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

诗人长期生活在稽山镜水之间，对当地的山川形胜、千年历史积淀与鲜活的风土人情极为熟悉，有感于越地丰饶安乐的民生图景，便效仿古乐府的体例写下这首长篇风俗叙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