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悔

我后悔当初没有学习务农，在泥水之中尽力耕作。
二月就开始筹备农事，到十月就完成一年的农作收获。
我后悔当初没有学习医术，早早诵读黄帝所传的医书。
有名的药方亲手搜集，上等的药材储备得像山一样多。
要不然就去投身军旅，到头发白了还守卫边塞的疆土。
就算是做最下等的巫祝，也能为国家祈求五谷丰登的年景。
这些营生都胜过研习文辞，当初只谋求微薄的俸禄。
一朝有幸跻身贤士的行列，原本的期望也已经完全满足。
哪里想到自己天生命运浅薄，平地里就生出了无数怨仇。
活着就像被困在马厩里的老马，死了也像狐狸头朝着山丘思念故土。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后悔当初的谋划出了差错。
写下这首诗放在坐席旁边，姑且用来记录我的羞愧。

• 穑事农事，农耕相关的事务。
• 黄帝书指托名黄帝所作的中医经典《黄帝内经》，是中国最早的医学典籍。
• 塞壖边塞的空地，此处代指边境防区。
• 巫祝古代从事通鬼神、祈福禳灾职业的人。
• 斗升禄指微薄的俸禄，斗、升都是容量很小的单位。
• 马伏枥出自曹操诗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指老马被困在马厩之中，无法驰骋疆场。
• 狐首丘出自《礼记》“狐死正丘首”，传说狐狸死的时候头会朝向自己巢穴所在的山丘，代指对故土的眷恋。
• 志吾怍记录下我的羞愧，志通“识”，意为记录，怍指惭愧。

这首诗采用层层递进的反衬手法，看似句句言悔，实则无一字不是愤激之语。

诗人依次铺陈自己后悔没学农、没学医、没从军、没做巫祝，最后才点出最悔的是从事文辞之业，把世人眼中读书仕进的正途贬为最下等的选择，看似违背常理，实则是对南宋朝廷昏庸、主战志士遭排挤打压的黑暗现实的强烈控诉。

全诗语言质朴直白，情感沉郁顿挫，看似自怨自艾，字里行间却满含着壮志未酬、报国无门的悲愤，是陆游晚年失意心境的真实写照。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退居山阴时所作，彼时他已年逾花甲，一生力主抗金收复中原的抱负屡屡受挫，多次因主战被罢官闲居，壮志难酬的郁积之情无处抒发。

陆游一生以诗文名世，也以抗金复国为毕生志向，但是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长期把持朝政，他的仕途屡起屡仆，饱经倾轧，在失意之中写下这首以“记悔”为题的诗作，看似追悔自己选择了以文辞为业，实则是抒发胸中的愤懑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