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歌

我当初刚到蜀地的时候两鬓还没有斑白，在南充的樊亭观赏过当地的海棠。
那时候我自以为已经见过世间绝佳的景致，哪里知道成都还有碧鸡坊的海棠胜境。
碧鸡坊的海棠堪称天下一绝，每一枝的花色都像被猩猩的鲜血染过一般浓艳。
蜀地的美女素来以艳丽妆容不肯输人，站在这海棠花前也顿时觉得自己失了光彩。
后来我乘一叶扁舟顺江东下八千里离开蜀地，沿途所见的桃李在这海棠面前简直像奴仆一般不值一提。
要是海棠的根能够移栽到别处，素来名动天下的扬州芍药见到它也会羞愧而死。
如今春将过去风雨潇潇杜鹃哀鸣，我夜夜盖着寒凉的被子，做梦都想回到蜀地。
要从哪里求得长生不老的方子，让我再看上千年的海棠，也不会觉得满足。

• 樊亭蜀地南充的一处园林，在唐宋时期以栽植名贵海棠闻名。
• 碧鸡坊成都古代的著名坊巷，唐宋两朝都以盛产绝世海棠著称。
• 猩猩血古代常用猩猩血代指极浓艳的鲜红色，此处用来形容海棠花色饱满艳丽。
• 蜀姬蜀地的年轻美女，蜀地向来以出容貌姣好的女子闻名。
• 仆奴尔像奴仆一样只能陪衬在旁，完全无法和主体相比。
• 寒衾寒凉的被子，用来形容独居时心境凄冷，连被褥都没有暖意。

这首诗并非普通的咏物诗作，而是以海棠为核心线索，串联起诗人半生的蜀地记忆。

全诗用笔恣肆奔放，层层递进烘托出蜀地海棠冠绝天下的特质，先以桃李作为第一层反衬，再以素来有“花相”之名的扬州芍药作为第二层反衬，把碧鸡坊海棠的绝世风姿推到极致，笔力酣畅毫无滞涩。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从写花转向写自身的思念，离开蜀地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诗人日夜都在梦中回到蜀地，甚至想要求得长生不老之方，再多看千年海棠也不会满足，将对海棠的喜爱升华为对整个蜀地热血岁月的深切眷念，情感沉挚动人。

这首诗作于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年）前后，时年七十三岁的陆游正退居在山阴老家，距离他当年离开蜀地已经过去四十余年。

陆游中年曾在蜀地旅居九年，亲身参与过抗金前线的戎马生涯，蜀地的风土人情早已刻入他的生命，成为他一生魂牵梦萦的精神原乡，这首咏海棠的名作，正是他晚年追思蜀地岁月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