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中热不可过中夜起坐作诗寄五郎

众星若银砾,老桂卧海底。
中夜热不解,病叟推枕起。
悲虫号草根,孤萤照野水。
树头风急生,喘汗真一洗。
追忆总角初,学古颇自喜。
祝身愿耆老,常恐抱志死。
岂知才术疏,空自凋发齿。
功名永无期,禄不饱妻子。
归耕力又惫,得粟半糠秕。
诗书不可赖,如倚折足几。
大儿逾六十,逐食走千里。
路途况艰梗,累月书一纸。
岂不念归省,屡请辄见柅。
幸吾未极衰,汝行姑少止。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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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繁星如同细碎银粒,月中的桂树随沉月静卧在海底。
已是夜半暑气仍丝毫未消,多病的老翁我推开枕席起身。
秋虫在草根下哀鸣不已,孤冷的萤火照亮野外的水面。
树梢间忽然刮起一阵急风,满身的喘息汗意顿时一扫而空。
追忆我年少总角的时光,研习古道心中颇为自得。
那时祈愿自己平安长寿,总唯恐怀抱壮志赍恨而终。
哪里料到自己才学浅陋,空自消磨得头发牙齿都衰朽。
建功立业永远没有指望,微薄的俸禄连妻儿都养不饱。
想要归乡耕作又体力衰惫,收来的粟米一半都是粗糠瘪谷。
诗书根本没法依靠谋生,就像倚靠着断了腿的案几。
我家大儿子年已过六十,为了谋生奔走千里之外。
何况路途艰险阻塞,好几个月才能寄来一封家信。
他难道不想回家探望,屡次请假都被事势阻挡不能成行。
所幸我还没有极度衰老,你暂且在那边稍作停留不必急归。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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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银砾银色的碎粒,这里用来比喻繁星明亮细碎的光泽。
  • 老桂古代传说月中有仙人桂树,这里代指月亮,“卧海底”形容夜深月沉,仿佛坠入海中的状态。
  • 总角古代少年人把头发扎成丫状发髻,后世用来代指人的少年时代。
  • 耆老指年寿高,平安活到老年。
  • 糠秕谷物的外壳和不饱满的瘪谷,代指粗劣难以下咽的粮食。
  • 见柅被阻挡,“柅”原是古代用来阻止车轮转动的木块,引申为遏止、阻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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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前半段描摹伏天深夜的山野景象,从满天繁星、沉月海底,到草根虫鸣、野水萤飞,再到风来暑退的体感,层次铺展自然真切,把盛夏酷暑难以安睡的情状写得极具画面感,清冷的夜景恰好衬出诗人内心的孤闷。

后半段由少年壮志回溯到当下的衰老困顿,把功名无望、生计艰难的人生失意层层道来,沉郁顿挫,满含平生抱负不得施展的怅惘,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全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最后笔锋转向挂念远游晚辈的日常叮嘱,把个人身世之慨与温厚的亲情牵挂融为一体,尽显陆游晚年诗作质朴厚重、语淡情深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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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宁宗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前后,是陆游晚年退居山阴农村时期的作品。

彼时陆游已年逾八旬,长期被闲置赋闲,平生恢复中原的壮志始终不得伸展,家境也日渐困顿。恰逢三伏酷暑,诗人深夜暑热难眠,起身闲步时感念家中晚辈五郎漂泊在外谋生,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寄赠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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