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西望有怀季长

我的年岁将近九十，放眼整个世间同辈人已经所剩无几。
我敢说清贫绝非是什么缺憾，最难得的是人到老年志气越发刚强。
平日里我素来懒得写书信，即便回复友人也往往不会先主动寄赠。
唯独张季长是我心中最敬重的人，向来公认他为人正直诚信。
我们的踪迹虽然分隔在吴地和蜀地两处，每每思念起他总难免心生悲怆。
他总托往来的使者捎来音信，不远万里探问我的身体是否安康。
忽然间我接到了他离世的讣告，难道我们所珍视的斯文正道就要就此沦丧。
我如今不能披麻戴孝抚触他的棺木，也不能手持牵引棺木的绳索参加他的葬礼。
想来送葬的队伍已经到了岷山脚下，应当能见到数以百辆的送葬车驾。
我只能在自家门前为他痛哭，眼泪流尽连呼吸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响。
他的年岁虽然还没到百岁高寿，以他的才学出仕谁不能做到将相的高位。
神明掌管着人间的祸福赏罚，难道他们的职守也这般疏忽旷废。
九月初霜风正紧的时候，我登上高处极目向西方眺望。
友人长眠的江原究竟在什么地方，怎么才能铲平那重重叠叠的山峦，让我一眼望见他的所在。

• 行年指当时年龄、年岁。
• 辈行同辈的人、同一辈分的友人。
• 直谅正直诚信，语出《论语》，是儒家对友人品格的极高评价。
• 惨怆凄怆悲伤。
• 亡恙无恙，此处指探问身体是否安康。
• 赴告即讣告，报丧的消息。
• 腰绖古代丧服系在腰间的麻带，代指披麻戴孝。
• 执绋古代葬礼中牵引棺柩的绳索，执绋代指参加葬礼。
• 耄期指年纪满八十、九十岁，也泛指百岁高寿。

这首诗没有陆游早年诗作的豪壮奔放，全以老年诗人的至性至情贯穿始终，质朴无华却字字沉恸。开篇从自身年近九十、同辈凋零写起，先铺垫出垂暮之年失去知己的大背景，再慢慢回溯二人数十年的交谊，把二人彼此敬重、跨越万里也不忘探问的深挚交情娓娓道来，没有任何刻意的抒情，悲意已经漫出纸面。

全诗章法层层递进，从惊闻噩耗的不敢置信，到无法亲临葬礼的遗憾，再到登高西望的遥念，最后结出“安得铲叠嶂”的奇思，把抽象的思念转化成想要铲平山峦望见故人所在的具体愿望，将老年诗人失去平生最后几位知己的孤苦心境写得入木三分，是陆游晚年怀人悼亡诗中极具分量的作品。

这首诗作于南宋宁宗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时年陆游八十五岁，退居在山阴老家，年事已高的他接连收到老友离世的消息，心境格外苍凉。

诗题中的季长即张縯，字季长，是陆游蜀中任职时期结识的毕生挚友，二人志趣相投，交谊跨越数十年，即便后来陆游东归、张縯留蜀，分隔两地也始终互通音信，是晚年陆游为数不多还保持深度往来的知己。得知张縯离世的消息后，陆游登高西望蜀地方向，写下这首饱含热泪的悼亡怀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