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圃歌

我比不上那些勤劳的老农，
耕种着面积一钟的田地。春耕劳作虽然有固定的时节，
全力耕作却要从冬天就开始筹备。
点亮灯火观看家人夜间织布，
安卧枕上听着清晨捣米的声响。
时常呼唤邻里相聚，储备的美食也足够拿来待客。
我比不上那些种菜的老农，
父子二人整日相伴在田圃间。
一把锄头在手便万事满足，
绝不追求班超那样的封侯功业。
趁着春日泥土松软剪下鲜绿的韭菜，
秋雨中浇灌出畦畦青翠的白菜。
举起筷子满桌都是鲜美的滋味，怎么会不烹制鲜活的小鱼佐餐。近来我生了半年的病，清亮的镜子里满是衰老的容颜。旧鞋上落满灰尘，墙边斜倚着一根拄地的竹杖。耳边只有自己的呻吟声，和床下蟋蟀的鸣响相应和。青灯之下我独自枯坐，随手缝补身上的粗布僧衣。

• 亩一钟钟是古代容量单位，一钟约相当于六石四斗，这里指田地的收成颇丰。
• 东作指春耕，古代五行学说中东方位对应春季，因此称春耕为东作。
• 晨舂清晨捣米的劳作声。
• 旨蓄指储备的美味食物，出自《诗经·邶风·谷风》。
• 老圃以种植蔬菜为业的老农。
• 定远封指东汉名将班超受封定远侯的功业，后世常用来代指立功边塞、封侯拜将。
• 青菘即白菜，是古代常见的冬季蔬菜。
• 噞喁指水面张口呼吸的小鱼，这里代指鲜美的河鲜。
• 弊屐破旧的鞋子。
• 筇筇竹制作的手杖，古代常用来代指拐杖。
• 蛩指蟋蟀。
• 兀兀形容枯坐失神、心神安定的样子。
• 布衲粗布缝制的僧衣，这里代指粗陋的布衣。

全诗脉络清晰自然，前四句写老农耕织的日常，次四句写菜农父子相伴的田圃生活，最后四句转向自身病中的情态，层层铺展，没有丝毫刻意雕琢的痕迹。

诗中用典全然不着痕迹，反向化用班超定远封侯的典故，将自己年少时的功业壮志完全放下，转而认同农圃间朴素自足的生活，既写出了乡居日常的温厚质感，也暗含了诗人壮志难酬之后的心境转向。

全诗语言质朴如口语，没有陆游早年诗作常见的豪壮刚猛之气，末尾数句写病后衰容、尘生弊屐、灯前缝衣的细节，将久居乡野、与世相忘的淡然情态描摹得入木三分，是陆游晚年田园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宁宗庆元初年，当时陆游罢官退居山阴三山故居，已经年逾七旬。他一生仕途坎坷，屡次因主张抗金被当权派弹劾罢黜，晚年索性长居乡村，与当地农夫菜农朝夕相处，对乡居生活有了极深的体悟。

陆游晚年的田园诗跳出了前代田园诗人描摹隐逸意趣的框架，大量融入真实的农耕生活细节，这首《农圃歌》正是他贴近乡土、消解壮志难酬苦闷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