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

从前我读谢灵运的诗作，心神早已驰往梦中的石门山。
恍惚山里有位醉酒的道士，玉佩歪倒连冠帽都滑落半边。
如今亲身来游件件都如旧梦，凹陷的山岩宽敞得如同屋宇。
飞瀑从三百尺高处喷涌而下，水珠像万颗珍珠簌簌坠落。
陡峭的崖壁像是天神削成，平整的大石足够容人垂钓。
我伸手摩挲长满苍藓的古刻，不禁为千年的岁月变迁喟然长叹。
那位姓洪的老隐士和我旧梦相识，两颊的气色依旧红润鲜亮。
他劝我暂且在山中多留几日，不要嫌弃山瓢里自酿酒味偏酸。
山涧的野果四季都能采摘，要获取这些吃食一点也不难。
很快就煮好了喷香的胡麻饭，又端出盛在木盘里的枸杞佐餐。
随手摘来岩石上生长的野茶，用风炉烹煮出清冽甘寒的茶汤。
在纷乱扰攘的尘世俗务里，实在很难享受到这样的清欢。
我在山下清潭里洗濯双足，嬉闹间惊动了盘卧潭中的蛟龙。
酣醉的脸面正待长风来吹醒，我端坐静待天地间风雷翻涌。

• 康乐指南朝宋山水诗人谢灵运，他世袭祖父爵位受封康乐公，后世常以谢康乐乐称之。
• 倒珮玉佩歪倾，珮是古代系在衣带上的玉饰。
• 喷薄这里形容瀑布水流喷涌激荡的样子。
• 珊珊本指玉珠碰撞的声响，这里形容水珠坠落的轻盈状态。
• 投竿指垂钓。
• 摩挲用手轻轻抚摸。
• 喟叹息的样子。
• 胡麻饭用芝麻煮的饭，是古代传说中隐士常吃的仙家食物。
• 风炉古代一种可移动的小型陶制茶炉，便于山野烹茶使用。

这首诗采用虚实交织的笔法，开篇从早年读诗入梦的旧缘落笔，把向往已久的情愫和眼前实景完全对应，开篇就蒙上了一层浪漫的奇幻色彩。

中间部分描摹石门山水奇景，飞瀑峭壁的雄奇、山涧隐居生活的恬淡都写得鲜活可感，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把尘世难寻的清欢意趣渲染得十分动人。

末尾两句笔锋陡然振起，从隐逸的闲适氛围跳脱出来，写静待风雷翻涌的壮怀，完全符合陆游一贯的诗作特质：即便身处闲游避世的处境，胸中也从未熄灭抗金报国的澎湃意气，让整首诗的意境在清逸之外，更添了一层磊落不平的刚健气骨。

这首诗作于南宋孝宗乾道二年（公元1166年），当时四十二岁的陆游因坚持抗金主张，被朝中主和派弹劾罢官，闲居在山阴故里。

石门山是南朝诗人谢灵运曾经登临赋诗的名胜，陆游早年读谢灵运山水诗时就对这里心驰神往，罢官后得暇游历浙东山水，终于得偿夙愿，便写下这首纪游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