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题荆南王君行牧斋

千斤重的黑母牛带着小黄牛，八岁的山里孩童手里握着结实的竹鞭。
孩童走在牛前面控御着牛群，这正合《周易》坤艮相合的谦卦初六爻义。
铲平山头让山形低伏，微弱的阴德藏在山脚之下。
观玩卦爻象义谦之又谦，不等占卜卦辞心意已然完满。
周公作爻辞更不必多言，谦道的功用足以渡过大河四渎。
虽说世人多知晓谦道的功用，却对它的本体不甚明了，后学晚辈想要探寻又能向谁请教。
恳切的孔子重新为后学开启门径，指明修养这条路径必须靠自我牧守德行。
就像幼牛稚嫩母牛性情柔和，牛儿俯首顺从孩童的牵引随意行走。
清早跟着鞭影登上山岗，傍晚载着歌声返回茅草屋。
不觉得牛的身形庞大孩童年纪幼小，只觉得气息和顺性情相洽。
王君行是我同辈的长辈，年少时就信奉谦卦到老越发诚笃。
自称自己是牧牛的人，不向朝廷求取官俸粮米。
他从蜀地寄信来告诉我，牧养修身的事近年已经理出了条目。
修养的最终境界要合乎圣贤的法度，开端先要从约束自身的言行做起。
防邪存诚确立修养的规矩，根基稳固潜龙在渊防止德行反复。
你已经用四句要义掌握了修身的方法，不妨再听我一句话做个印证。
我这一生年岁渐长将无所建树，修身之事日渐荒疏如同飞鸟迁离乔木。
三年来奔走道路少有良师益友，万里奔波妨碍了读书修习。
年少时听闻道义到老无所成就，这话最是令人悲叹不能重蹈覆辙。
我一定要等江水回落出了夔门，亲自走到牧斋听你讲授一曲修养的要义。

• 黑牸黑色的母牛。
• 坤艮为谦《周易》谦卦的卦象是坤上艮下，象征山藏于地中，持高守卑的谦抑之义。
• 庳低矮。
• 爻《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这里代指卦象义理。
• 四渎古代对黄河、长江、淮河、济水四条独立入海大川的统称，代指天下江河。
• 自牧自我涵养德行，管理自身言行。
• 鲁叟指孔子。
• 角羁指童年时期，古代孩童束发为两角的样式。

这首诗是宋代性理诗的代表性作品，最鲜明的特色是将牧牛的日常场景与《周易》谦卦的义理、儒家修身的理念完全融合，没有生硬堆砌典故的晦涩感。开篇从牧牛的实景切入，自然牵出谦卦的象数内涵，层层递进把牧牛御牛的动作，对应人从约束言行、涵养心性到德行圆成的全部进阶过程，构思精巧浑然天成。

全诗没有空泛说理，始终紧扣牧斋的命名本意，把牛、牧童、牧人的关系转化为身与心、己与道的关系，将抽象的道德修养具象化为人人可见的牧牛场景。后半部分转入对友人的赞许和自身境遇的感慨，把对谦德的推崇落到实处，末尾相约赴牧斋听道，情真意切，余味悠长，既体现了宋儒对心性修养的高度重视，也保留了诗歌的生动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项安世的题赠之作，荆南士人王君行筑室名为牧斋，取《周易》“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以自牧也”的义理，以牧牛为喻彰显谦德修身的志向。

当时项安世正宦游蜀地一带，收到王君行寄来的书信，得知对方牧斋修养的进境，心有所感，于是写下这首长篇寄题诗，既是对友人志向的赞许，也抒发了自己多年宦游荒废修养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