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从王安抚鉴湖上分韵得禹字成八十韵

群山环绕镇守着清深的鉴湖，先贤良匠留下了严整的规制。
令人怀念那力敌万人的英雄，敢触犯众人都畏惧的水怒。
哪怕毫厘之差便关乎一死，他的恩泽却普施给所有先民。
直到今天的越山脚下，百姓祭祀他可以和神禹并列。
我前来问询当地的父老，他们连声叹息着说起往事。
湖岸高出籍田足有一丈，海水低于斗门五尺。
蓄水泄洪官府自有定规，水旱灾害百姓都不会受苦。
那些开垦湖田的人是谁，干出竭泽而渔的祸事危害乡土。
这种侵占的乱象蔓延近百年，饥荒的年份多达十次。
丰年也不是完全没有，哪抵得上灾年的损失能补回。
这个弊病一天天深重，我这一生也庸碌无力整治。
我面对父老十分惭愧，如今的人远不如古时贤明。
根本没有汉代的循吏，更不必说追慕三王的仁政。
这实在是我们这些在位者的罪责，要怎样才能让你们脱离疾苦。
就像去年夏天，眼睁睁看着连下整月的大雨。
就像有人堵住了人的喉咙，满到脖颈里吐不出来。
水神阳侯帮着洪水决堤，高高的岸地都变成咸卤之地。
当时听说十万受灾的百姓，谁能有三千强弩去堵决口。
从前种满禾黍的田地，忽然变成了游鱼大雁的滩浦。
可叹上百万的性命，几乎被人轻易当作赌注抛掷。
起初还能靠虾蟹充饥，后来只能挖取凫茈葛藤果腹。
树皮都快要吃光了，亲人骨肉还哪能相聚。
啼哭的孩童满街都是，生下的孩子无力喂养只能抛弃。
人们慌慌张张逃出城门，路边的枯尸一个挨着一个。
我见到这景象难以下咽，眼泪纷纷落下满是凄苦。
我想要叩开宫门禀告君主，就像游子登上高山遥望故土。
我们的君主十分仁圣，恩德像上天一样广布。
早上听到灾民的哭号，傍晚就下令打开皇家的粮仓。
已经赞美贤明的地方官，又授命使者持节巡察。
赶紧从武夷山请来隐世的高人，远聘隐居白鹿洞的贤士。
同时派出多位使臣，来拯救像汉代三辅一样受灾的地区。
从后苑拿出皇家的财物，从太仓运来储存的官粮。
诏书里细细询问流亡饿死的灾民，真情实意覆盖到最贫苦的人家。
如今王安抚尚书，单人匹马来到官署。
斋厨里只备着杞菊这类粗食，宾客的坐席撤去了歌舞宴乐。
他一心只想着宣导皇恩，官吏的职责本就在抚恤百姓。
难道没有安闲休息的念头，只是怕耽误了君王的国事。
地方的弊病已经深入膏肓，一点暖意才刚刚抚慰灾民。
可惜没有万间广厦，能给每户人家送去两石粮食。
旁人说你这样太过操劳，做事要量力而为才合适。
因为怕穷就不愿养育孩子，又怎么配做人的父亲。
您的心意百姓自然知晓，您出行的时候百姓围得像墙一样。
金钱随手就散发给灾民，连佝偻患病的人都欢喜得忘了病痛。
老老少少前后簇拥，举手加额庆幸亲眼见到您的到来。
人日这天来到城东南，古祠里只有三五个客人。
登高眺望荒废的田场，走入乡里探访务农的人家。
今天不同于寻常的游赏，晴朗的天气预兆着吉祥。
但愿大麦小麦能迎来丰收，家家户户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不只是这几代的百姓，祠庙祭祀的礼器永远供奉。
当年拯救饥民的心意，这份赤诚贯穿千古。
天下苍生都有血气，这份心意能直通所有人的肺腑。
孩子的哭声能裂石，送饭的农妇都为劳役愧疚。
脚下磨出了厚茧也不知道，只觉独行的脚步十分艰难。
不只是那位先贤刘子，在洛水之滨创下了久远的功绩。
本就该百代之后，受着庄严的祭祀没人敢轻慢。
同僚备好香烛祭品，恭敬下拜瞻仰殿宇廊庑。
巍峨的楼阁高耸百寻，长长的廊庑立着千根柱子。
清冽的泉水从山脉流出，可以用来献祭牲肉。
园陵的记载核对传记，嫔妃子嗣的排列依照经谱。
一同列位的都是封疆大吏，气度威猛如同熊罴猛虎。
传世的圭璧古物都还在，只差祭祀时的击磬奏乐。
所有同德的先贤，配享的位次都周全普适。
剩下的像商箕子和周武王这样的圣君。
黄河里浮出宝书，伟大的法典垂训千年。
传心的道统却没有录入祭祀，这样的祀典未免疏漏。
旁边罗列着越国的君臣，像泰山岣嵝峰上的禹碑一样庄严。
那温婉的西施像，旁边也配着她的父母。
又让人疑惑穿礼服的尊神，反倒化作了身着羽衣的妩媚形象。
近来殿宇的梁木朽坏，彩绘的纹饰也被侵蚀。
往前一看吓得汗流浃背，退后站着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何况田里的百姓，正盼着地方官像父母一样依靠。
不能把祭祀的礼仪办得周全，又怎么能求来神明的福佑。
这次游历肃穆的真境，精诚的心意全靠贤明的府君。
召集工匠修葺庙宇，待客斟上清酒。
品诗舀起云瓢里的水，谈论世事忘却了尘俗。
一同前来的五六位士人，佩着珩玉和琚瑀相映生辉。
我这个来自边州的野人，也被强拉着穿上礼服陪游。
登山的踪迹像古时的名士湛，涉过险路诗句也渐渐成篇。
分题赋诗汇聚众多才士，这样的胜事值得传扬夸耀。
用什么为您祝寿呢，今年的庄稼一定能长得丰茂。

• 人日中国传统农历节日，为正月初七，古代有登高出游、占卜年岁丰歉的习俗。
• 王安抚即诗题中的王尚书，时任浙东安抚使，是南宋浙东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
• 鉴湖又称镜湖，在今浙江绍兴，是古代越地重要的水利湖泊，相传为大禹治水活动的区域。
• 尸祝古代祭祀时主持祝告的人，这里指百姓立祠祭祀先贤。
• 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水神，能兴风作浪，这里代指洪水。
• 闉阇古代指城门外的曲城，这里泛指城门。

这是一首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长篇叙事诗，打破了宋代多数应酬唱和诗空泛的弊病，以纪实的笔触完整记录了南宋浙东地区的灾荒全貌，从水利废弛的历史根源写起，到灾年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再到官员赈灾的举措，最后落到祭祀祈福的主题，层次分明，细节饱满。

全诗情感真挚，没有刻意用典炫才，反而以贴近民间的口语入诗，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对在位者责任的自省、对地方长官仁政的赞美融为一体，是研究南宋中期浙东社会民生的重要文学史料。诗的后半部分写祠庙祭祀的段落，将大禹以来越地的治水传统和当下的水利治理相呼应，把个人的忧思上升到千年以来仁政爱民的道统高度，格局开阔，立意深远。

这首诗作于南宋宋宁宗庆元年间，当时浙东鉴湖一带因百姓侵占湖田，水利废弛，连年爆发严重水患，饥荒遍地，民不聊生。

时任浙东安抚使的王姓官员到任之后，全力赈灾恤民，组织修复水利，在人日这天带领属官前往鉴湖旁的禹祠祭祀，众人分韵赋诗，项安世当时正任地方属官，亲历灾荒全程，有感于地方长官的仁政，写下这首八十韵的长篇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