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碑一纸并古诗呈王梅溪太守

您生来博闻多识喜好古物奇事，嘱托我寻访秦望山的古秦碑。
我到会稽为官已经将近三年，睡梦中都在秦望山绝顶云间驰骋。
这事年代太过久远问当地父老，从他们祖辈往上数都没人知晓。
有人说那山里多虎狼猛兽，深潭暗井里盘卧着蛟龙异兽。
山精山鬼都忌讳生人闯入，浓重的迷雾会让人迷失岔路。
打柴的人在高悬的石阶上都怕失足，一旦坠落万丈深渊谁能施救。
我觉得这就像出产钟乳的山洞，是从前百姓怕官府搅扰故意编造的谎话。
从前山东芝罘山的秦刻石，早已崩塌坠入大海没了踪迹。
本就知道秦人刻石不过是消遣余事，从来不是对百姓有益的长久功业。
闲暇时我登临云门寺，僧人说若耶溪旁的山势最为奇绝。
那座山山势最为高峻，传说丹鹤夜里就栖息在天神的枝头。
向南可望天台山向西可望钱塘，低头俯视群峰就像簇拥的小儿。
李斯手书的秦刻石真迹，从前战乱时有人就在这里见过。
我备好干粮带着拓工一同前往，攀援山崖穿行林木像野鹿山麋。
举起酒杯祭奠山中的神灵，多谢诸神千年来守护这块古碑。
古碑历经侵蚀只剩三尺多高，驮碑的龟座都是就着山石凿成。
我剔除碑上的苔藓尘土，碑面碑背的风霜残痕都显露出来。
碑文字迹像老龙蜕下的鳞甲、蛇脱下的旧皮，铺纸拓墨时字迹漫漶错落。
把拓片收进袖中还恍然如在梦境，遥想千年前的往事不禁感慨叹息。
我听说上古圣王的功德盛大，笔墨难以写尽天地间的万千气象。
诗书载于纸面自然能够长久不朽，金属石刻却总有磨灭的一天。
秦始皇不追求仁义的功业，甚至说尧舜的治道也有瑕疵。
他焚书想要掩盖前代的美政，哪里想到伏生还能传下尚书遗篇。
如今后人没有废弃李斯的篆书，可上面的歌颂文字全都是虚浮的言辞。
可惜这张拓片上没有一句合宜的记载，想要评说古今兴亡恐怕要被人嗤笑。
以后有喜好古物的人再来寻访，希望他们能凭这首诗了解寻碑的始末。

• 秦望碑指秦始皇东巡至会稽秦望山时所立的刻石，传为李斯篆书，原碑后世残损，是宋代金石家重点寻访的古刻之一。
• 稽阴会稽山北，代指南宋绍兴府一带。
• 囦湫“囦”是“渊”的古异体字，指深潭。
• 羊歧语出“歧路亡羊”，指容易迷失的岔路。
• 诪欺谎骗、欺瞒。
• 之罘山名，在今山东烟台，秦始皇东巡时曾在此立刻石。
• 龟趺碑座，通常雕刻成赑屃（神龟）的形状。
• 伏生秦代博士，秦始皇焚书时他暗藏《尚书》，西汉时传授儒学，是保存儒家经典的重要人物。

这首七言古诗以寻访秦碑为核心线索，层层铺叙脉络清晰，兼具金石记与抒怀诗的双重特质。开篇先交代创作缘起，呼应赠呈对象王梅溪的好古志趣，中间大段铺陈寻访过程中的传闻与艰险，以破除迷思的叙事凸显出宋代士大夫稽古探幽的执着精神。

诗作后半部分跳出访碑的具体事件生发议论，并没有将秦碑的价值抬到极高的位置，反而点明“诗书纸上自不朽，金石还有磨灭期”的核心观点，暗讽秦始皇焚书妄图永保基业的荒谬，指出秦代刻石上的谀辞全是浮文，远不如承载仁义之道的诗书能够传之久远，立意不落俗套。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叙事真切，是研究宋代金石学发展的重要文学史料。

这首诗作于南宋孝宗乾道年间，时任绍兴府签判的梁安世，与绍兴太守王十朋（号梅溪，南宋著名诗人、学者，素来喜好金石考据）交游密切。

王十朋久闻秦望山有秦始皇东巡时留下的李斯篆书残碑，嘱托梁安世寻访，梁安世排除当地民众的畏难传言，深入山中找到残碑并拓下碑文，事后便创作这首长诗连同秦碑拓片一同呈送给王十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