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佛日山

我这一生往来临平山畔，早就熟诵前人咏叹荷花的诗句。
驾着轻舟几番往返经过，山容清澹始终和往日一样。
哪里想到这层叠万千的峰峦之间，还藏着这般绝妙的意趣。
须发花白的清癯老者，为我指明通往佛日山禅寺的路径。
我到访之时春意正盛，山天微寒天色将近黄昏。
云雾深处传来钟鸣与梵诵之声，我暗自庆幸寻到了这绝佳的游赏胜境。
遥想当年被贬此地的苏轼，曾以雄健笔力扫尽山间朝雾。
如玉矛般的古木森然相对，他当年题写的如珠串般的诗句如今又在何处？
只剩山间如渥洼神水的清涧，仿佛有神龙露出犄角与牙爪潜藏其中。
世间人事翻覆无常，顷刻之间烈日就可能化作烟雨。
凡夫俗子被世态炎凉迷乱了双眼，就像朝三暮四的猕猴一样被得失牵动。
山中道人淡然笑看这一切，万物变迁都能随遇而安。
安坐于方丈大小的禅室之中，一呼一吸间就消解了万千俗虑。
这其中的幽微意趣有谁能领会？只见一只幽栖的山鸟背人飞向密林深处。

• 藕花句指苏轼咏临平山“荷花满船”的相关诗句，是当地流传极广的名篇。
• 苍髯翁须发花白的老者，此处指山中为诗人引路的僧人。
• 钟呗佛寺的钟鸣之声与僧人的梵诵功课声。
• 玉局仙指苏轼，苏轼晚年曾提举玉局观，世人遂以玉局仙代称他。
• 玉槊玉制的长矛，此处用来形容山间挺拔如矛的古木。
• 渥洼水古代传说中出产神驹的水泽名，此处用来形容佛日山的清涧。
• 十笏地笏是古代大臣上朝所持的手板，十笏大小的地方，用来形容方丈大小的狭小禅室。

这首诗以游山的行进脉络为线索，从早年往来临平的旧记忆写起，层层递进引入佛日山的幽绝胜境，将纪行、怀古、抒怀三者无缝融合，毫无堆砌痕迹。

诗作前半部分铺写入山所见的清寂春景，以淡笔勾勒出佛日山远离尘嚣的空灵氛围，后半部分转入对苏轼的追怀，随即自然引申出对人世翻覆、俗子迷狂的感慨，最终落脚于随遇而安、消解千虑的禅意旷达，完全契合佛日山作为禅林胜地的气质。

全诗收尾以幽鸟背人而去的意象收束，将难以言传的幽微禅意完全交付给景物，余味悠长，是宋代山水纪游诗中融禅理与性情为一体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收录于楼钥的个人文集《攻媿集》，是南宋中后期楼钥游历杭州佛日山时所作。佛日山位于今杭州东北皋亭山区域，是宋代著名的佛教名胜，苏轼早年任杭州通判时曾多次到此游赏，留下诸多题咏遗迹，是南宋文人寻访怀古的热门去处。

楼钥一生多次出仕又屡经宦海浮沉，这首诗是他中年闲游杭州周边时所作，彼时他早已遍历江南山水，对佛日山的向往由来已久，此次专程入山寻访苏轼旧迹，触景生情写下这首纪游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