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光孝益老

水鸟鸰在原野上结伴飞行，这一伦理本就天然存在于天地之间。
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变迁消亡，唯有与生俱来的天性难以推移改变。
显庵法师年少时就出家为僧，安于清贫忍饥如同高洁的玄蝉。
他持着一只食钵漂泊四方，自在悠悠已经度过了许多年岁。
对外界的功名利禄视若浮云，种种世俗杂念都已消散成灰。
他的贤兄忽然与他相逢，触动了宿世种下的欢喜因缘。
时光流逝实在值得珍惜，兄长扬起远行的衣袖步履轻快。
喝令差吏掩起官署的文书簿册，专程前来与妙峰高僧相会参禅。
絮絮叨叨叙说家族往事，激动的客居泪水像泉水般迸溅。
昔日玉堂内阁的清贵官职，家学的传承衣钵父子代代亲传。
兄长出仕为官并非为了谋生，只是不敢废弃先祖留下的遗愿。
老禅师虽然平日安坐禅房，这份真挚的人情又怎会白白抛捐。
这样的相逢绝非偶然，二人在秋风前开怀大笑不能自已。
他手拿着诗卷来到我面前，说希望我能为此事留下几句言。
我用天性的道理晓喻二人，人生在世根本不能忘本溯源。
可叹如今世风虚伪凉薄，人们就像萁草与豆粒本是同根。
有朝一日竟然变成仇敌，在锅釜之中急迫地互相熬煎。
哪里知道还有这样品行高洁的人，像谢灵运梦见弟弟惠连一般情深。
二人相见没有多少时日，转眼别离就像鱼儿跃过深渊。
固然知晓佛家出世的法则，面对惜别之情又怎会全然淡然。
更应当把眼界放得开阔高远，不要被俗世的情爱之网牵绊。
千山万水原本就不能阻隔心意，何必一定要同床共眠才算团圆。

• 鸰原出自《诗经·小雅·常棣》，代指兄弟情谊。
• 显菴菴同庵，是光孝益老的法号。
• 玄蝉秋蝉，古人认为蝉餐风饮露，品性高洁。
• 剌剌絮絮叨叨、娓娓叙说的样子。
• 玉堂黄閤閤同阁，玉堂指翰林院，黄阁指宰相官署，代指朝廷清贵要职。
• 唐捐佛家语，意为白白抛弃、白费。
• 萁豆相煎出自曹植《七步诗》，比喻兄弟之间自相残害。
• 阿连南朝诗人谢灵运对弟弟谢惠连的昵称，后世代指弟弟。
• 对床眠古人形容兄弟亲友倾心夜谈、亲密相聚的典故。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融合儒家伦常内核与佛家出世情怀，情理交融，毫无说教的生硬感。开篇先从天然的兄弟天性立论，把伦理根基建立在天地自然的层面，为全诗定下了淳厚的基调。中间铺叙益老兄弟相逢的全过程，从二人各自的人生轨迹写到重逢时的动容细节，叙事平实却饱含温度，极具画面感。

诗人笔锋一转批判当世薄俗，用萁豆相煎的典故反衬二人天性的可贵，最后又以佛家的大观视野作结，既肯定了俗世亲情的珍贵，又不陷于凡情的牵绊，把兄弟之情的格局从狭小的世俗相聚，提升到了心意相通、千山不隔的旷达境界，充分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儒释融通的典型思想风貌。全诗语言质朴温厚，完全符合楼钥一贯的雅正诗风，没有雕琢辞藻，却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这首诗收录于楼钥的文集《攻媿集》，是南宋宁宗庆元年间，楼钥任职或闲居浙东期间，造访温州光孝寺，与高僧益老（号显庵）相晤时所作。

当时益老出家多年，恰好与俗家兄长意外重逢，二人叙及家世旧情、先祖遗泽，感慨万千，便持诗卷请楼钥题赠，楼钥有感于二人兄弟天性淳厚，又痛感当时世风凉薄多有兄弟阋墙之事，于是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