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子复临海县斋

乾道九年的冬天，我曾经途经这座城。
当时余气尚未消散，千家所在正是古赤城。
这次来访临海县衙，只见瓦砾遍地纵横。
唯有一块三尺高的残碑，问人说是旧时的戒石铭。
我徘徊良久连声叹息，耳边还能听到百姓的愁叹声。
试着询问后来的县令是谁，众人都说是姓彭的贤明人。
我当时就对身边的人说，这座县邑必定会日渐兴盛。
等到我以副职身份旅居此地，在客舍暂时停下行程。
夜里听到箫鼓之声喧闹，说是新的县署刚刚落成。
起身远望建筑宏伟壮丽，连绵的屋宇十分壮观。
土墙一天天接连筑起，斧凿之声欢快地响个不停。
高楼上存放着朝廷的敕书，两侧廊庑环绕着中庭。
过了许久我走进县署内部，宏阔的规模让我十分震惊。
布局位置既深稳得当，雕刻做工也都精密工整。
乡间百姓完全没有被徭役打扰，连一粒粮食的额外征缴都没有。
哪里能得到这样敞亮的屋舍，安稳舒适让人满心欢欣。
公事之余休憩的地方，匾额题字全都是佳美之名。
内心虚静万物自然能映照，政务平和全因为居心平正。
幼小的柏树已经让人赏心悦目，更何况还有贤良的兄弟相伴。
小亭真称得上是吏隐佳处，县署外环绕着青翠的高山。
县署的厅堂虽然在旧基上增修，其中深意值得细细品评。
靠着小智去治理天下，只会被后生的浮夸笑话。
大弦可以绷得很紧，小弦太紧恐怕就难以承受。
想着在顷刻之间就完成所有规划，想要立刻达成所有设想。
会让百姓手足无措，奸猾的小吏也会趁机作恶。
不如简化政令的条目，向百姓展示出诚意与信用。
施行政令有先后次序，就算是幽远之地也不会有隐瞒的实情。
上下之间才能彼此呼应，风气温和清朗又公允。
宓子贱的治世之道久已失传，彭子复的做法远胜忙于琐事的俗吏。
彭县令正是领悟了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贤名传遍千里。
这并不是靠世俗的为政之术，他的思想渊源十分分明。
等他日后辞官离去，百姓的心中早已满是不舍。
太守把他举荐给朝廷，他就像一只大鸟飞向高远的云天。
他没有微小的势力作为援引，日夜都想着辞官回乡耕种。
我没有举荐贤才的权柄，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正气满胸。
哪里能有采集民谣的官员，把这首诗的内容上奏给圣明的朝廷。

• 乾道癸巳指南宋孝宗乾道九年，即公元1173年。
• 赤城台州临海的古称，因境内赤城山得名。
• 戒石铭古代立于官署之中的石碑，上面刻有警示官吏清廉爱民的铭文。
• 赘倅倅是宋代对州府副职官员的称呼，赘倅是楼钥的自谦说法，指自己暂居副职。
• 轮奂出自《礼记》，形容建筑高大华美。
• 连甍指连绵相接的屋宇。
• 庋收藏、放置的意思。
• 退食指官吏办完公务之后回家休息，代指公余的休憩时光。
• 琴堂古代对县衙公堂的雅称，出自宓子贱鸣琴而治的典故。
• 子贱春秋时期鲁国的贤大夫宓不齐，字子贱，以无为而治的仁政著称。
• 戴星指顶着星星出入，形容俗吏忙于细碎事务、劳而无功。
• 采诗官上古时期朝廷设置的官员，负责到民间采集民谣，了解地方吏治与民生情况。

这首五言古诗以叙事为骨架，穿插议论与抒情，结构层层递进，毫无板滞之感。开篇先忆早年所见临海的残破景象，与后文县斋落成之后的宏丽壮观形成鲜明对比，侧面烘托出彭子复治理地方的卓著成效。诗作完全跳出了普通题咏建筑的俗套，没有把笔墨浪费在描摹县斋的精巧景致上，而是把重点放在记录施政理念上。

诗作核心部分引申出儒家仁政的核心主张：反对急于求成的苛政，反对扰民的突击式施政，主张政令有次第、待民以诚信，让百姓自然安享太平，议论平实深刻，足见楼钥作为南宋理学家的政治素养。

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完全贴合士大夫官员的叙事口吻，结尾处诗人感慨自己没有荐举贤才的权柄，只能以诗作记录下彭子复的政绩，希望能被采诗官发现上达天听，字里行间满溢着对良吏的推崇与对普通百姓的深切关切，情感真挚动人。

这首诗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初年，收录于楼钥的个人文集《攻媿集》中，是楼钥记录地方良吏政绩的代表性五言古诗。

乾道癸巳即公元1173年，时年二十六岁的楼钥途经临海，亲眼见到当地经此前的变乱之后民生凋敝、县署残破的景象。数年后楼钥以台州府副职“赘倅”的身份旅居临海，见到时任县令彭子复秉持仁政，不扰民、不苛征，耗时数年重修县署、振兴地方，县斋落成之后楼钥有感而发，写下这首长诗记录彭子复的治绩，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