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老融墨戏

古人爱惜墨就像爱惜黄金，老融爱惜墨就像爱惜自己的性命。
洗净笔毫上的尘俗之后才轻轻运笔，精妙的构思布局极其深远高妙。
作画不求形貌完全相似，天然的意韵已经足够，外物早已忘却形骸，神韵却在画面上相映生辉。
地面蒸腾着隔夜的雾气太阳还未高升，雨意裹着寒烟山色即将昏暗。
画作中蕴含着上古以来说不尽的意趣，笔墨超凡脱俗完全跳出了世俗的路径。
哪里能用世俗的尺度来衡量这位画家，他的身世际遇早已像摔碎的瓦釜一样毫无挂碍。
旁人都说他的人品高得可望而不可即，谁会夜半敲门来造访他又怎会应允？
我们是前世结下的深厚缘分旁人哪能知晓，刚一见面还没开口说话，彼此的心意已经相通。
千丈高的危崖上雪花四散飘落，崖顶有一汪清池像铺开的锦绣明镜。
随性漫游之时我们像当年慧远与陶渊明那样相视而笑，他答应我创作一幅新图描摹这幽绝胜景。
他回去找来了五十尺长的大幅画纸，敷上矾胶之后像白练一样洁净。
我深知这样的绝艺不能催促逼迫，便把画纸送到他的松窗之下等他兴致到来。
不知他如今笔底的山水已经画到什么程度，随意挥洒应该差不多快要完成。
什么时候我能抢先一睹新作，治好我这昏花了十年的眼疾。

• 墨戏文人画家不拘成法、随性挥洒的水墨画作，是宋代兴起的文人画创作形式。
• 濡毫蘸湿笔毫，这里指作画前润笔的准备工序。
• 意匠指画家创作时精妙的构思布局。
• 深夐深远高妙，这里指意境悠远。
• 绝畦迳完全跳出世俗的常规路径，畦迳即田间小路，代指俗套。
• 堕甑化用东汉孟敏堕甑不顾的典故，指人旷达超脱，对过往得失毫无挂碍。
• 虎溪笑化用东晋高僧慧远送别陶渊明时过虎溪、二人相视而笑的典故，代指方外知交的雅聚。
• 矾胶古代制作熟宣的工序，在生纸上涂刷明矾与胶的混合液，让纸不晕墨，适合作画。

这首诗跳出了普通题画诗仅品评成品画作的框架，将催画这一文人交往的日常雅事写得意趣盎然。开篇翻用“惜墨如金”的旧典，把老融对艺术的珍视推到极致，没有半句俗套的溢美，就将一位高逸画家的风神勾勒得跃然纸上。

全诗用典妥帖自然，“堕甑”契合老融作为僧家看淡世事的旷达心境，“虎溪笑”暗点二人方外之交的身份契合，毫无堆砌之感。前半部分尽数铺陈老融画作的超凡意境，后半部分落到催画的主旨，直白写出自己盼得佳作的迫切心情，情真意切，把宋代文人与方外画师之间相知相重的雅谊写得鲜活动人。

这首诗收录于楼钥的个人文集《攻媿集》，是南宋中后期的代表性题画诗作。老融是当时隐居的著名诗僧，以水墨山水见长，作画随性高逸，不轻易为俗人落笔。

楼钥与老融相交甚笃，老融曾许诺为楼钥创作一幅大幅山水墨戏，却迟迟没有动笔，楼钥便写下这首诗相催，既表达了对老融画技的极高推崇，也尽显二人相知相契的方外交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