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丙午年九月刚刚进入冬季，月末最后一日忽然惊见大雪从天坠落。
听说京城降雪的时间更早，百官都入宫向皇帝恭贺瑞雪降临。
自从天气放晴之后许久没有下雨，天地间的暖意浓得如同早春时节。
斗柄指向子位的丁卯日夜里，闪电翻舞、雷声轰鸣仿佛雷公被鞭赶。
接连三四次震响惊雷，惊醒了蛰伏在洞穴中的各类昆虫。
谁能想到冬神全然没有按常理行事，翻手作云千里大地同降瑞雪。
靠着幽暗的窗棂最初听到雪粒像珠雹洒落，风神雪神正全力施展神力。
降雪首日欣喜看到瓦沟里积起薄雪，我忍着寒冻等雪作伴，见它亮闪闪不肯消融。
到第二日第三日积雪便厚达一尺，大雪滋润天下，带给世间的恩泽无穷无尽。
从古至今诗人写不尽雪景的妙处，奇巧的构思最出众的是韩昌黎先生。
我年轻时握笔咏雪从来不肯停手，如今老了懒于动笔，日渐疏懒倦怠。
晚辈们嬉笑着说起昨夜的梦境，梦里猛狻猊舞动，金亮的双眼狰狞踞坐。
不知是谁刻意撩拨我的诗兴，眼前雪景堆成了一座座高耸的玉山。
就像把唐代刘叉笔下的两根冰柱移到眼前，雪光冰影交相辉映，越看越觉得心胸清透。
见此奇景我忽然诗兴大发按捺不住，起身呵暖冻僵的毛笔，找出装诗稿的竹筒准备写诗。
推开房门只见天地格外开阔，无数白虹在长风之中漫天翻舞。
整个世界都像铺满了琼楼玉宇，千林树木都裹着雪，像春日宝树般玲珑可爱。
只恨身边没有三百尺的高台，能让我俯瞰天地间万物都笼罩在雪色空濛之中。
我明知这雪景幻景终有消散的时候，身处其中却仿佛一时间走进了昆仑阆苑仙境。
传说神仙在片刻间便能看遍人间万劫，谁又能说眼前这番奇景不是神力造就。
最是欣喜近年米价一直低廉，我真想扶着犁杖跟随乡间老农一同劳作。
邻居提着墙头边的浊酒过来探访，我们一同开怀畅饮，高歌庆贺来年丰收。

• 晦日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这里指当年九月的最后一日。
• 斗柄插子斗柄即北斗七星的勺柄，古人以斗柄指向对应节令方位，斗柄指向子位对应农历十一月，这里指节令临近冬至。
• 玄冥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冬神、雪神，主掌冬季与霜雪。
• 巽二滕六中国古代神话中专管刮风的风神名巽二，专管降雪的雪神名滕六，后世常以二者代指风雪。
• 昌黎翁指唐代文学家韩愈，他的郡望为昌黎，世称韩昌黎，曾作《咏雪赠张籍》等咏雪名篇，构思奇绝精巧。
• 刘叉两冰柱唐代诗人刘叉曾作《冰柱》诗，以奇崛奔放的笔力描摹冰柱的形态，是古代咏雪咏冰的经典作品。
• 昆阆即昆仑与阆苑，传说中神仙居住的世外仙境。
• 浊醪指自家酿造的未经滤过的浊酒，代指普通人家的村酒。

这首咏雪诗跳出了前代多数咏雪作品仅描摹雪景形态、抒发个人闲愁的局限，层次铺排极具章法：开篇先点明降雪的时节特殊，九月末便降雪，继而由京城的贺雪习俗，写到连日雨雪交作的天气变化，再细写初雪、盛雪的不同景致，层层递进，脉络格外清晰。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从神话中的雪神风神，到韩愈、刘叉等前代咏雪名家的典故信手拈来，既烘托出雪势之大、雪景之奇，也暗合了诗人作为资深文人的创作传承。

最难得的是全诗收尾处没有停留在文人赏雪的雅趣之中，转而落到“米价贱”“歌年丰”的民生祈愿上，将个人的赏雪之乐和普通农民的生计关联起来，体现出楼钥作为南宋中后期名臣的民本思想，让整首诗的格局远超一般的写景咏物之作。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十三年（公元1186年，岁在丙午），时年六十岁的楼钥因早年旧疾辞官闲居明州鄞县，入冬之后突逢大范围降雪，诗人见瑞雪而有感，创作了这首长篇七言古体咏雪诗。

当时南宋偏安江南，入冬的及时降雪历来被视作来年农事丰稔的吉兆，朝野上下都对这场初雪抱有极大的期待，楼钥也由眼前雪景生发，串联起诸多典故与个人身世感慨，最终落脚于对民生安乐的真切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