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

东晋永和癸丑之年，一众贤士会聚在兰亭。
曲水流觞各自吟咏诗篇，当年的风流气度留存于书画。
王羲之手书的兰亭禊序，文采璀璨堪比日月星辰。
萧统编纂《文选》却将它遗漏，至今仍为这件事抱憾。
他的书法最能尽抒意趣，自己也说这幅字胜过平生所有作品。
七代传到智永禅师手中，珍藏护持远胜藏金的竹笼。
辩才和尚将它秘藏得格外郑重，名声甚至传到了皇宫。
唐太宗屡次下诏索要他不肯进献，托辞说早已在战乱中遗失。
太宗特意挑选御史萧翼，改换平民装束前往山阴。
用尽了种种机巧手段，终于把真迹取来送回京城。
辩才得知后失魂落魄，无异于被天神用符咒收走了宝物。
唐太宗酷爱此帖到极点，临终下令将它陪葬进昭陵。
当时冯承素、赵模等书法名家，临摹副本赐给朝中的公卿。
唯有这定武石刻本，传说是出自欧阳询之手。
选本最为精良被众人称善，于是就镌刻在了美玉般的石碑上。
此石流传到五代时期，一直都封藏在皇家宫禁之中。
契丹耶律氏攻破后晋，见到石碑却不知它的名贵。
料想它必定是稀世珍宝，用毛毡包裹起来载于车驾北归。
后晋帝驾北去之后，石碑被遗弃在泥土尘壤之中。
过了很久才遇到识宝之人，将它嵌放在太守官厅的壁间。
有人说在北宋政和宣和年间，这块石碑归了收藏家薛绍彭。
又有人说它被送入皇宫内府，官府征取时唯恐延误了期限。
日夜不停点着灯接续短日，不停手地赶制拓本。
叠纸多达三四层，拓出来的字迹肥瘦形态就各不相同。
宋室南渡之后此本更加罕见，藏家得到它就互相夸耀。
我平生见过十几本拓本，对着它们心神都为之清醉。
汪侯是端明学士汪应辰的公子，从小就酷爱古物收藏。
你拿出锦囊珍藏的宝物任我观赏，我喜不自禁几乎要出声赞叹。
流传的普通拓本里“带流”“右天”这类字，往往都残缺不全。
唯独这一本完整完好，仿佛有神灵在暗中护持。
尤袤、王称素来号称博雅，不同的议论又有谁来评判。
唐人用硬黄纸极力摹写原作，却始终没有得到相称的赞誉。
如今伪本充斥东南一带，粗劣琐屑根本不值得拿出示人。
尚有婺州本和抚州本，就像似玉的石头接近美玉的档次。
王羲之当年反复书写兰亭序，都觉得达不到自己满意的状态。
即便一心仰慕又努力追摹，哪里能学来他笔底的神妙。
响拓的做法固然接近原作，只是形貌相似神韵却不清明。
不如体悟它内在的意趣，下笔之时自然能随心纵横。
何况我素来笔法拙钝，哪敢奢望追赶上众多名家。
近来我也得到了旧拓珍品，差不多能窥见当年的法度。
你这本品相更是高妙，我哪里敢随意妄加品评。
王羲之孤高的风范邈远难追，我怅然望着像高飞鸿雁般远去的遗风。

• 修禊古代民俗于农历三月上旬到水边嬉戏游春，祓除不祥的活动，王羲之《兰亭序》即记录兰亭修禊盛会。
• 流觞修禊时的游戏，将酒杯放在弯曲的溪水上游，任其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饮酒赋诗。
• 右军即王羲之，他曾担任东晋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 昭明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他主持编纂《文选》，未将《兰亭序》收录其中。
• 定武本唐代欧阳询临摹《兰亭序》上石，五代后流落于定武军（今河北正定），世称定武兰亭，是公认最精良的兰亭石刻本。
• 欧率更即欧阳询，他曾任唐代太子率更令，世称欧阳率更。
• 碔砆似玉的美石，此处用来比喻品质稍次的兰亭拓本。
• 响拓古代复制法书的方法，把纸蒙在真迹上，背光描摹复制原作。

这首五言长诗以时间为线索，完整串联起《兰亭序》从东晋诞生到南宋的千年流传轨迹，把萧翼赚兰亭、昭陵殉帖、定武石流落北方等诸多史事娓娓道来，不仅是一篇书法鉴赏文字，更是极具价值的金石史料。

全诗叙事脉络清晰，考据严谨，没有空泛的赞叹，而是融入了两宋士大夫收藏兰亭拓本的普遍经验，最后落点到“重意轻形”的书法鉴赏观点，反对一味摹取外形，主张体悟原作的精神气韵，见识远超普通的题跋诗作。全诗语言质朴厚重，情真意切，把资深藏家见到稀世珍品的狂喜与对王羲之书法孤高风范的追慕之情写得动人至深。

这首诗是南宋著名文学家、藏书家楼钥为友人汪季路（汪逵）所藏的定武旧拓《兰亭修禊序》所作的题跋诗，创作于宋宁宗庆元年间前后。

两宋时期士大夫阶层兴起金石收藏的风尚，《兰亭序》拓本是文人圈层最受追捧的藏品，汪逵是南宋端明殿学士汪应辰之子，家富藏书且精于鉴赏，楼钥与他交好，遍观南北数十种兰亭拓本，见到汪家所藏的珍稀全本后，便写下这首长篇题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