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陈君举舍人东归

皇天生人物,千载非偶然。
冲和兼万人,始得一英贤。
夫君乃其人,人一己百千。
飞黄欲追风,况复勤著鞭。
文阵蚤奔放,气欲摩青天。
短褐东海濒,名贯牛斗躔。
闻道更独早,自言若探渊。
出登龙虎榜,径上鹓鹭联。
中间几流落,清湘穷溯沿。
白首始为郎,一见意已传。
登瀛上麟台,授简游兔园。
擢为柱下史,遂居紫微垣。
去天真尺五,朝纲赖扶颠。
龙楼缺问寝,万口争进言。
惟君最勇决,螭头屡直前。
危言破人胆,三进加勤拳。
天高听亦高,归袂何翩翩。
高风激颓波,同列空惭颜。
君虽未必去,一去胜九迁。
我欲留孔戣,有怀不得专。
况我自欲去,何心挽归船。
嗟我生何为,与君幸齐年。
先后才九日,相与同气然。
几年苦契阔,班心忽差肩。
判花同代庖,君思如涌泉。
上房草数制,下房时一篇。
一篇辄高妙,隗始愧余先。
春秋隐公传,国史建隆编。
周官授大旨,所得俱未全。
聚散不可料,饯别沧江边。
君将处于陵,我耕绵上田。
君行毋疾驱,中途恐传宣。
不然遂成别,孤帆渺风烟。
梦魂不可制,随君堕中川。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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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孕育世间人才,千年岁月也并非偶然之事。
汇聚万千人的中和之气,才能诞生一位杰出的贤士。
您正是这样的英才,别人花一分力您便花上千百倍的功夫。
像飞黄骏马本就有追风的脚力,更何况您还始终勤加鞭策。
早年在文场上就纵横奔放,豪气直冲云霄仿佛要触到青天。
当年身着粗布短衣居于东海之滨,声名已经高得贯穿了牛斗星垣。
领悟圣贤大道更是远超常人,自称钻研学问像深入深渊探取珍宝。
后来科举登第跻身龙虎榜,很快就进入朝堂成为天子近臣。
中间经历了几番流落失意,沿着清湘江水溯流而上遍览山水。
直到头发花白才入朝为郎,彼此一见之下心意便全然相通。
进入弘文馆登上麟台,接过简牍参与朝廷的文事活动。
被提拔为柱下史这样的要职,随后进入中书省任职。
所处的位置离天子近在咫尺,朝堂的纲纪全靠您扶持匡正。
龙楼之中天子有失定省问安的礼数,满朝官员都争相上书进言。
只有您最为果敢勇决,在御座前屡次径直向前直言。
刚正的言论足以震骇旁人的胆气,多次进谏始终态度恳切真诚。
天子最终听闻了您的心意,您辞官归去的衣袂是那样从容潇洒。
您的高风亮节激荡了衰颓的世风,同朝的官员都只剩满面愧色。
您原本未必真的要辞官归去,如今这一举动的价值远胜过多次升迁。
我也想像当年韩愈挽留孔戣那样把您留下,却终究身不由己无法做主。
更何况我自己也早已萌生退意,又怎么好意思强留您的归船。
可叹我这一生际遇如何,有幸和您是同岁的好友。
我们的生日只差九天,性情志趣自然格外相投。
这些年饱尝别离的辛苦,在朝班之中忽然得以并肩共事。
我们一同代掌中书舍人草拟文书的事务,您的才思像涌泉一样不竭。
在官署的堂上草拟数道制诰,闲暇时便写下一篇篇动人诗文。
每一篇作品都精妙绝伦,我像当年的郭隗那样愧居在您之前。
我们一同研讨《春秋·隐公传》的奥义,编修本朝建隆以来的国史。
阐发《周官》的核心要义,诸多心得还没能完全梳理完成。
人生的聚散从来难以预料,我们就在沧江边为您饯别送行。
您东归之后将像陈仲子那样隐居於陵,我也将归隐田园在绵上之田耕种。
您赶路不要太过急促,说不定半路上就有天子召您回朝的宣命。
倘若就此真的作别远去,一叶孤帆消失在浩渺的风烟之中。
连我的梦魂都无法自控,会追随着您一同坠落到东去的江流里。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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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飞黄传说中的古代名马,奔跑速度极快,能够追逐疾风。
  • 蚤通「早」,指早年、年少之时。
  • 牛斗躔牛星和斗星的运行轨迹,这里用来形容声名极高,直贯星斗。
  • 鹓鹭联鹓和鹭两种鸟飞行时排列有序,用来指代朝堂上朝官的行列,指进入朝廷为官。
  • 溯沿逆流而上为溯,顺流而下为沿,指沿着江水往来漫游。
  • 麟台唐代官署名,掌管图书经籍,这里代指宋代的史馆、弘文馆等文化机构。
  • 柱下史古代官职名,周代老子曾任此职,掌管朝廷文书档案,这里代指宋代御史类要职。
  • 紫微垣星官名,对应人间的帝王居所,这里代指宋代中书省,是朝廷核心机要机构。
  • 螭头古代宫殿台阶上刻有螭龙的地方,是御史等谏官站立的位置,代指御座之前。
  • 孔戣唐代名臣,以直谏闻名,辞官时韩愈曾作诗挽留他,这里楼钥以韩愈自比。
  • 处於陵战国时期齐国隐士陈仲子隐居於陵,这里指代陈傅良东归之后隐居不仕。
  • 绵上田春秋时期晋文公曾将绵上之田赐给介子推,后世用来指代隐士归隐耕种的田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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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风骨厚重的宋代士大夫送别长诗,完全跳出了普通送别诗伤春悲秋、沉溺离愁的俗套。全诗开篇便从天命育贤的高度落笔,层层铺陈陈傅良的过人天赋、苦学经历、早年声名、仕途起伏,尤其浓墨重彩刻画了他在朝堂之上直言敢谏、不顾自身安危的刚正风骨,把友人的人格形象抬到极高的位置,字里行间满是同道中人的敬重与仰慕。

诗的中段转入二人同朝共事的过往,写二人年岁相近、志趣相投,一同草拟制诰、研讨经史的知己之交,细节平实动人,没有半点虚浮的应酬之语。末尾的送别部分,既表达了不舍友人离去的心意,又深知友人辞官是为了坚守风骨,甚至自嘲自己也早有归隐之心,最后以梦魂随友人东去的浪漫想象收束全诗,把知己之间的牵挂写到极致。

整首诗用典贴切自然,语言质朴沉厚,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既彰显了南宋中期永嘉学派与楼钥等正统儒者的士人气节,也把志同道合的友人之间超越世俗利害的真挚情谊表现得淋漓尽致。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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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是楼钥为友人陈傅良(字君举)辞官东归所作的送别诗。当时宋光宗受制于皇后李氏,不肯去探望病重的太上皇孝宗,朝野哗然,时任中书舍人的陈傅良屡次直言进谏,苦争光宗过宫问安,见朝政日非,决意辞官返乡。

楼钥与陈傅良既是同岁好友,又同属南宋中后期力主抗金、主张改革弊政的清流士大夫群体,二人同朝共事多年,志趣相投,深知陈傅良去意背后的风骨与无奈,因此写下这首长诗为友人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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