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参议达观斋

君不见大鹏与鸒鸠,自适俱是逍遥游。
又不见大椿视朝菌,一脩一短终期尽。
况乎秋毫为大泰山小,莫寿殇子彭为夭。
漆园老子超众作,立论虽奇定非矫。
凫胫从短鹤胫长,蛮触亦能成战场。
誉尧非桀两置之,读书博簺俱亡羊。
世人颠倒名利途,跻攀分寸争锱铢。
河伯犹惊北海若,井蛙醯鸡何足诛。
试同万众走城市,跃马徒行分贱贵。
却登高处望尘中,但见纷纷如聚蚁。
暂高犹尔况真高,神游八表非矜豪。
宁能高举去人世,勿以役役随滔滔。
是知达人有大观,蝶梦为周聊自玩。
翛然无入不自得,处若终身仕成漫。
吴侯晚到东海滨,饱谙世故无戚欣。
相逢一笑成莫逆,似知我亦个中人。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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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没见过大鹏和鸒鸠,各自顺适本性都能达成逍遥之游。
你难道没见过长寿的大椿和朝生暮死的朝菌,寿命一长一短最终都归于穷尽。
更何况把秋毫视作最大、泰山视作渺小,没人比早夭的孩子更长寿、彭祖反而是短命的。
曾做过漆园吏的老子庄周远超同时代的作者,提出的论点虽然奇谲却绝非虚诞。
野鸭的腿生来就短、仙鹤的腿生来就长,蜗牛触角上的蛮氏触氏也能拼出战场。
赞誉唐尧非议夏桀全都放在一边,无论是读书还是博弈,都像丢失了羊的牧童一样迷失本性。
世间众人在名利路上颠倒奔走,分毫攀爬为了微末利益争执不休。
见识浅陋的河伯见到北海神若尚且会自愧不如,井底之蛙、醋坛小虫的鄙陋又哪里值得斥责。
试看成千上万的人在闹市中奔走,骑马的步行的硬生生分出高低贵贱。
可登上高处望向滚滚尘寰,只见众人乱纷纷挤在一起如同聚集的蚂蚁。
只是暂时站在高处尚且能看到这般景象,更何况真正超脱世俗的高度,精神遨游八方绝非夸耀豪纵。
何不索性超脱凡俗脱离尘网,不要庸庸碌碌随波逐流。
由此可知通达之人拥有超脱的眼界,庄周梦为蝴蝶的典故不过是顺适本性自求怡乐。
悠然自在所到之处都能安适自得,闲居就像要终老于此,出仕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吴参议晚年来到东海之滨,深谙世间诸事,没有悲喜的情绪牵绊。
我们相逢一笑就成了情投意合的挚友,他似乎知道我也是和他心境相通的同道中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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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鸒鸠即鸴鸠,一种小鸟,《庄子·逍遥游》中与大鹏对举,代表安于小境的世俗认知。
  • 大椿 朝菌《庄子·逍遥游》中的意象,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长寿代表,朝菌朝生暮死是短命代表。
  • 秋毫为大泰山小化用《庄子·齐物论》的齐物思想,破除世俗对大小的固有评判标准。
  • 殇子 彭为夭殇子指早夭的孩童,彭指彭祖,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长寿人物,同样出自《庄子·齐物论》的寿夭相对观点。
  • 漆园老子指庄周,庄子曾做过漆园吏,是道家思想的代表人物。
  • 凫胫从短鹤胫长出自《庄子·骈拇》,意指事物的长短都是天性自然,无需人为改变。
  • 蛮触出自《庄子·则阳》,指蜗牛触角上的两个小国,常用来代指毫无意义的争端。
  • 博簺古代的一种棋类赌博游戏。
  • 亡羊出自《庄子·骈拇》,指不同的路径最终都导致迷失本性。
  • 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代指微末的利益。
  • 醯鸡醋坛里的小飞虫,代指见识极其浅陋的人。
  • 八表天地八方之外,指代极远的超脱世俗的空间。
  • 翛然悠然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
  • 饱谙世故完全通晓世间的种种情状事理。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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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几乎通篇化用《庄子》中的经典典故,以齐物逍遥的思想贯穿始终,开篇便以大鹏与鸒鸠、大椿与朝菌的对比,破除世俗对大小寿夭、是非得失的偏执认知,立论开阔通透。

中间部分描摹世人追逐名利的昏乱状态,以登高俯瞰的视角,把熙熙攘攘的名利场比作蚁群奔忙,形象生动地反衬出达观之人超脱凡俗的格局,说理而不枯涩,用典贴切毫无堆砌之感。

最终落到对斋主人吴侯襟怀的赞许,点明二人同为看破世俗的同道,气韵沉厚通达,充分体现了宋代理学氛围下文人追求精神超脱、不被外物役使的审美取向。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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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中后期文人楼钥为友人吴参议的斋室“达观斋”所作的题咏诗,收录于《全宋诗》的《攻媿集》中。

楼钥一生博通经史,推崇庄子的齐物达观思想,晚年退居浙东一带时,与志趣相投的友人吴参议交游密切,二人都看淡世俗名利,因此这首诗既是对吴参议达观襟怀的称颂,也是二人同调心志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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