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万耕道帅琼管

黎山千仞摩苍穹,颛颛独在大海中。
自从汉武置两郡,黎人始与南州通。
历历更革不胜计,唐设五筦如容邕。
皇朝声教久渐被,事体全有中华风。
生黎中居不可近,熟黎百洞蟠疆封。
或从徐闻向南望,一粟不见波吞空。
灵神致祷如响答,征帆饱挂轻飞鸿。
晓行不计几多里,彼岸往往夕阳舂。
流求大食更天表,舶交海上俱朝宗。
势须至此少休息,乘风径集番禺东。
不然舶政不可为,两地虽远休戚同。
古今事变无定论,难信捐之与扬雄。
四州隅分各置守,琼台帅阃尤尊崇。
高牙大纛拥方伯,鼓吹振响惊蛟龙。
汉家威名两伏波,卢丁以来几宗工。
卫公精爽尚如生,妙语况有玉局翁。
史君吏事素高了,明若古镜摩青铜。
叱驭行行不作难,平生惟仗信与忠。
布宣王灵万里外,益使向化来蛮賨。
第惟遐方习疏慢,政化要当率以躬。
雾中能见越王石,自然心服令易从。
顽犷未率宜以渐,勿示骇政先含容。
平平之策用定远,下下之考书阳公。
吏民生长固安土,尚当摩抚如童蒙。
属僚宦游岂得已,士多失职悲途穷。
名分卑尊不可紊,更念何处不相逢。
官事既了与无间,可使知气俱冲融。
乡闾惜别情所钟,临岐为倾琥珀浓。
手遮西日念远去,欲留奈何鼓逢逢。
愿君稳度三合溜,早归入侍明光宫。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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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的群山高达千仞,直触苍穹,整个孤岛孤零零漂浮在万顷大海之中。
自从汉武帝在当地设置两个郡治之后,黎民才开始与中原南部的州府有了往来交通。
历代的沿革变迁数不胜数,到唐代设置了岭南五管,就像容州、邕州那样统辖边陲。
我大宋王朝的声威教化长久以来逐渐覆盖此地,当地的风俗制度早已充满中原华夏的气象。
深居内陆的生黎居所外人难以靠近,归化的熟黎部族在上百个洞穴中盘踞着边境封域。
有人从徐闻县向南眺望大海,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万顷波涛仿佛要把天地吞没。
向神灵祈祷往往有求必应,顺风扬起的船帆比疾飞的鸿雁还要轻快。
清晨开船航行算不出走了多少里,抵达对岸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
流求、大食这些远在天外的国度,商船汇聚海上,都来这里朝拜归附中原。
商船航行途中必须到这里稍作休整,之后乘着顺风一直抵达番禺以东的区域。
不然海上贸易的政务就无法妥善推行,琼州与广州两地虽相隔遥远,实则利害休戚与共。
古往今来世事变迁没有固定的定论,绝不能轻信扬雄提出的抛弃边陲的荒唐主张。
海南四个州分设地方长官,琼管安抚使的帅府地位尤其尊崇。
高大的牙旗簇拥着地方重臣,军乐声响亮震荡,甚至惊动了海底的蛟龙。
汉代有两位伏波将军威名远播,此后卢、丁等历任官员中也出了不少名臣。
唐代的李卫公英灵至今仿佛还在,更何况还有苏轼留下的精妙诗句流传。
您处理公务向来干练通达,心明眼亮就像打磨光洁的古青铜镜。
驱车赴任一路前行不会有任何难处,平生行事全靠着信义与忠诚。
在万里之外传播朝廷的仁德声威,更能让远方的蛮夷部族纷纷归化而来。
只是偏远之地的人向来习惯散漫,推行政教必须以身作则率先垂范。
就像传说中能在雾中看清越王石那样,行事公正自然让人心服,政令就容易推行。
顽劣不服教化的民众要慢慢引导,不要突然颁布严苛政令,先要做到包容宽待。
要效仿班超平定西域的稳妥方略,像阳公考核下属那样把宽和放在首位。
当地官吏民众世代生长在这片土地,安抚他们要像对待孩童一样耐心温和。
下属们远赴他乡做官往往身不由己,很多士人仕途失意难免悲叹穷途。
名分尊卑的秩序不能紊乱,也要常想着人生何处不相逢,待人留有余地。
公务处理妥当没有隔阂,就能让所有人都心气和顺,相处融洽。
同乡友人惜别之情格外深厚,在临别路边为你斟满琥珀色的美酒。
抬手遮挡西下的落日,想到你要远赴天涯,想要挽留却无奈行鼓已经咚咚敲响。
祝愿你平安渡过海中的三合溜险滩,早日回朝进入明光宫侍奉君主。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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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耕道诗人友人,生平大致在南宋中期,受命出任琼管安抚使,即海南地区最高军政长官。
  • 琼管宋代琼管安抚司的简称,代指海南岛及周边统辖区域。
  • 颛颛形容孤悬独立的样子。
  • 汉武置两郡指汉武帝元封元年在海南岛设置珠崖、儋耳二郡,是中原政权正式统治海南的开端。
  • 五筦即五管,唐代分岭南道为广州、桂州、容州、邕州、安南五个都督府,统称岭南五管。
  • 生黎、熟黎宋代对海南黎族的分类,未归化官府的称为生黎,编入户籍接受教化的称为熟黎。
  • 徐闻宋代县名,即今广东湛江徐闻县,是大陆渡海去往海南的主要港口。
  • 流求、大食流求即古代台湾,大食即阿拉伯帝国,此处代指海外诸国。
  • 番禺古代地名,即今广东广州一带,是宋代南方最大的海外贸易港口。
  • 帅阃指帅府,地方最高军政长官的官署。
  • 高牙大纛指军政长官出行时的高大仪仗旗帜。
  • 两伏波指汉代先后平定岭南的伏波将军路博德、马援。
  • 卫公指唐代名相李靖,封卫国公,曾率军平定岭南。
  • 玉局翁指苏轼,苏轼晚年曾被贬海南,曾任玉局观提举,故有此称。
  • 鼓逢逢形容鼓声咚咚作响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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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赠别诗突破了传统送别诗多抒发离愁别绪的常见窠臼,以大半篇幅铺陈海南的地理沿革、风土民情与治理经验,体现出宋代士大夫对边陲治理的高度关切,格局开阔,立意深远。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琼崖的历史脉络写到渡海的艰险路途,再落到施政的核心主张:明确反对放弃边陲的消极论调,提出以诚信立威、以包容待民、以渐进方式教化边民的仁政理念,尽显宋代士大夫以民为本的治理思想,没有空洞的应酬套话,全是切实可行的施政嘱托。

收尾部分转回送别场景,惜别之情真挚恳切,最后以友人早日回朝的美好祝愿收束,情辞并茂。这首诗不仅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更是研究宋代海南治理史的重要文献,兼具极高的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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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宁宗嘉定年间,是楼钥为送别友人万耕道出任琼管安抚使所作。琼管即琼管安抚司,治所在今海南海口一带,是宋代统辖海南岛的最高军政机构。

当时海南岛虽早已纳入中原版图,但地处南海边陲,黎汉杂居,海路艰险,治理难度极大,朝廷特意选拔兼具吏才与仁心的官员出镇。楼钥作为当时的朝廷重臣,素来关注边陲治理,与万耕道交谊深厚,故而写下这首长篇赠别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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