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知复宰建德

筮仕一何早,字民一何迟。
历历三十年,中间多险巇。
宦途祇平进,分寸穷攀跻。
最后官胄监,一蹴黄金闺。
低徊能自爱,风鹢甘退飞。
宁为红莲幕,往寻武陵谿。
亲党多劝止,君去独不疑。
治家有贤媛,应门委佳儿。
安居舍大厦,列屋间歌姬。
风霜登客路,单车如鸡栖。
勇决有如此,端是英雄姿。
有志事竟成,不后一年期。
明诏趣鹓班,壮县催瓜时。
赢得为君子,否泰相因依。
古郡足萧洒,年来困征追。
守宰具贤明,斯民其庶几。
杭苇欲走别,有足如絷维。
举酒向西望,离愁渺天涯。
惟君才素高,邑若不足为。
谓难易将至,谓易后难支。
老我百念冷,安能效良规。
犹记簿领初,过庭闻旧诗。
惟畏为过寡,惟勤无功亏。
遗训俨如在,终身当诵之。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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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年便已出仕,可获得治理百姓的机缘却来得这样迟。
算来足足已有三十个年头,其间经历了无数坎坷崎岖。
仕宦之路从不肯钻营冒进,每一步升迁都靠点滴努力攀登。
最后你进入国子监任职,轻松跻身清贵的京官行列。
徘徊京中却不肯耽于安逸,像逆风的水鸟甘愿退飞避居高位。
宁愿辞别繁华的幕府,远赴建德这处山明水秀的地方。
亲友同僚大多劝你留任京职,你却决意赴任没有丝毫犹疑。
家中有贤淑的妻子打理家事,接应宾客的事务也托付给了聪慧的儿子。
你舍弃了安稳的高堂大厦,告别了蓄养歌姬的闲适生活。
冒着风霜踏上赴任的旅途,乘坐的单车简陋得像鸡窝一般。
行事如此果决勇毅,实在是英雄人物才有的风骨姿态。
有志向的人最终必定能成事,政绩绝不会晚于一年的期限就显现。
不久之后明诏就会召你返回朝臣行列,建德这处大县的治期很快就会届满。
你这般作为完全符合君子的标准,人生的困顿与顺境本就相互依存转化。
建德所在的古严州向来风物清美,近些年却被繁重的赋税征调搞得民生疲敝。
如果地方长官都能贤明仁厚,当地的百姓差不多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我本来想要乘船前去与你当面话别,却像脚被绳索捆住一样无法动身。
只能举起酒杯向西遥望你的方向,离别的愁绪浩浩荡荡漫过天际。
你的才干向来出众,治理一个小县对你来说本就不算难事。
要知道把事情看得太容易,难处很快就会出现,一开始觉得容易,后续往往难以支撑。
如今年迈的我早已万事疏懒,哪里还敢妄自贡献什么高明的规策。
我还记得当年你父亲初任地方官时,我曾在他那里听过他传下的旧训。
行事常怀敬畏之心,过错自然就少,为政勤勉就不会有什么功绩上的亏缺。
先辈的遗训俨然还在眼前,你这一生都应当恪守践行。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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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筮仕古人出仕前先占卜问吉凶,后世便以筮仕代指初入仕途。
  • 字民治理、抚育百姓,是古代地方长官的核心职责。
  • 险巇形容道路崎岖,此处代指人生仕途中的坎坷磨难。
  • 胄监即国子监,宋代最高教育机构,属于清贵的京官职位。
  • 风鹢鹢是一种水鸟,古时常画在船首,风鹢指逆风飞行的鹢鸟,此处比喻人不肯趋炎附势,甘愿退避。
  • 红莲幕代指京中权贵的幕府,是宋代士人安逸的清贵职位。
  • 趣鹓班趣通“促”,催促;鹓班指朝臣的行列,古代以鹓鸟排序整齐比喻朝官班列。
  • 瓜时代指官员任职期满、等候升迁的时期,出自《左传》“瓜时而往,及瓜而代”的典故。
  • 杭苇杭通“航”,指以苇叶为舟,代指驾船出行。
  • 絷维原指拴住马匹的绳索,此处代指被事务牵绊,无法脱身。
  • 过庭出自孔子训诫儿子孔鲤的典故,代指聆听父辈的教诲。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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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全无应酬浮语的五言古体赠别诗,通篇以质朴恳切的笔触铺陈友人的生平经历与品性风骨,跳出了传统送别诗堆砌伤春悲秋意象的窠臼。

诗歌前半部分回溯王知复三十年的仕宦起落,盛赞其不恋京职安逸、勇赴疲敝地方的勇决姿态,没有半句虚浮的溢美之词,人物形象却鲜活立体。后半部分转而寄寓治政的深层期许,提出“谓难易将至,谓易后难支”“惟畏为过寡,惟勤无功亏”的为官理念,语重心长,尽显挚友间毫无保留的坦诚。全诗情感厚重真挚,既可见楼钥本人仁民爱物的为政思想,也侧面反映出南宋中期地方民生疲敝的社会现实,有着极高的思想价值与史料价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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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全宋诗》楼钥卷,是南宋中后期楼钥所作的赠别诗,创作于宋宁宗庆元至嘉定年间。

当时南宋偏安江南,建德为严州下辖大县,地处浙西钱粮要冲,常年承受繁重的赋税摊派,民生凋敝。友人王知复主动放弃京中清贵职位,请求赴建德担任县令,楼钥素来与王氏父子交好,深知其家世传承与品性才干,便作此诗相送,既抒离别之意,也寄寓了对友人治政安民的深切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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