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琴

陶渊明藏琴原本没有琴弦，白居易偏偏喜爱听乐人弹奏乐曲。
这风琴更胜一筹，风从空中穿过自然成曲，声响随风往来断断续续。
它的音声不拘于宫调商调，任凭听者自行感受，完全不用契合音律规则，也就没有什么失误缺憾。
声响宏大的时候如同城角的号角声从孤城传来，细微的时候就像蚯蚓从孔穴中发出的、类似苍蝇飞动的轻响。
有时像华亭夜半的野鹤，圆转的啼鸣清越嘹亮，有时又像秋寒里的蝉鸣，颤音悠长连绵不绝。
有时让人疑心是凤鸟在高空啼叫，又怕是仙人身上的玉佩在云间行走碰撞发出的声响。
倘若它的声响像寻常乐曲那样有固定的曲调，又怎么能发出这般自在清越的泠泠之声。
古人说蛙鸣的喧闹尚且胜过官方的仪仗鼓吹，牛的叫声尚且被人称赞符合黄钟正音。
所谓丝弦乐器不如竹制乐器的说法也不过是泛泛之谈，风琴全靠这排布精巧的七窍空穴，通体玲珑通透。
隐士居住的院落十分清静，初秋的新凉悄然漫溢，八方的风不受拘束，纵横往来穿入风琴之中。
我在六尺长的竹席上睡足了午觉，恍惚之间，仿佛有神人从天际传来了古曲《广陵散》的遗音。

• 白傅指唐代诗人白居易，他晚年官居太子少傅，世称白傅。
• 宫商古代五声音阶中的第一、第二个音级，此处代指固定的曲调音律。
• 律吕古代用来标定乐音高低的十二律，其中阳律六为律，阴律六为吕，此处泛指音律规则。
• 蚓窍蚯蚓的孔穴，古人认为蚯蚓可以从孔穴中发出微弱的声响，此处形容极细微的声音。
• 凤咮凤鸟的嘴，咮本指鸟类的喙。
• 黄钟古代十二律中的第一律，是音律中最宏大中正的音级，代指正统雅音。
• 珑玲形容器物孔洞通透、精巧灵便的样子。
• 广陵指古代名曲《广陵散》，相传为嵇康临刑前所奏，是传世最负盛名的古曲之一。

这首诗是宋代咏物诗中“以意胜”的典型作品，全程没有对风琴的外形做细碎描摹，而是集中笔力铺写风动风琴生成的种种声响，用一连串精妙的比喻把抽象的听觉感受转化为读者可感的具象场景，从宏大的角声到细微的蚓鸣，从鹤唳蝉鸣到凤叫佩响，层层递进，把风琴声响的灵动多变写得活灵活现。

诗作大量化用前代和音乐相关的典故，从陶渊明无弦琴的“得意忘言”，到白居易的听琴轶事，再到蛙鸣胜鼓吹、牛鸣合黄钟的典故，最终落点到“自在无拘”的审美内核，点明风琴最可贵的地方恰恰是它不受人工音律束缚，完全随自然风势生成声响，暗合了宋人追求的“天趣胜人巧”的艺术理念，全诗没有丝毫板滞的咏物痕迹，处处都藏着诗人自己冲淡逍遥的人生志趣。

这首七言古诗收录于楼钥的《攻媿集》，是他晚年退居故乡明州（今浙江宁波）时期创作的咏物诗作。

楼钥身处南宋中后期，一生性情冲淡平和，晚年闲居不仕，多在庭院中观览风物、寄意林泉，这首诗所咏的风琴是古代一种以风激振管窍、自然发声的雅器，不需要人手动弹奏，全凭风的流动生成声响，恰好契合了诗人追求自在无拘的精神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