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汪季路家藏吴彩鸾唐韵后

旧时传说仙人吴彩鸾，每日抄写《切韵》落笔便成。
按理说写字速度不该如此神速，我至今还怀疑这是小说家的杜撰。
这个传说流传了三百多年，谁也没想到真迹还完好留存。
笔力精妙墨色传神，间杂用朱砂点染更显得光彩熠熠。
陆法言当初编撰《唐韵》的时候，广收字汇很多内容是后来才增补的。
哪里料到这部书后来经过谪仙的手笔，避讳时还缺了“民”“基”两个字。
普通儒生穷尽毕生精力，耗费数年光阴或许才能写完一部。
她挥笔如飞还嫌速度慢，一日之内就写完完全是发自本心的创作。
神仙的说法本来虚浮渺茫，仙凡婚配的故事更是荒诞不经。
萧史弄玉乘凤飞升的传说，裴航在蓝桥遇仙女的故事都只是空谈。
文箫和吴彩鸾的遇合不知道是真是假，哪里比得上眼前真迹能传之不朽。
五卷《唐韵》清清楚楚是完整的全书，我这才相信传闻真的不是虚构。
当初这部书价值才五贯钱，如今就算价抵千金也买不到。
传说吴彩鸾十年间抄了几百本，不知道如今还有几本流传在人间。
可惜字迹笔画太过纤细，往后还能传承多少年实在不好说。
到如今部分字迹已经残缺不全，想要刻在石碑上永久保存实在不容易。
我年过七十才有幸见到这件宝物，借来观赏片刻足以让我心生欢喜。
平生的夙愿得偿就已经足够，何必再去谋划身后如何保存它呢。

• 吴彩鸾唐代传说中的女仙，相传为吴真君之女，以日书《唐韵》的典故闻名。
• 切韵隋代陆法言编撰的韵书，是《唐韵》的前身，为唐宋时期官方规定的标准韵书。
• 稗官古代负责记录街谈巷议的小官，后世代指小说家、野史传闻。
• 法言即陆法言，隋代音韵学家，《切韵》的主要编撰者。
• 剩裒广泛搜集汇聚的意思。
• 谪僊被贬下凡的仙人，这里指吴彩鸾。
• 矻矻勤勉劳苦、不懈怠的样子。
• 心画指书法作品，出自扬雄“书为心画”的典故。
• 五缗五贯钱，古代一千文铜钱为一缗。
• 翠珉指青色石碑，古代常把珍贵文字镌刻在石碑上以求永久流传。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普通题咏文物诗作的俗套框架，把学术考据、传说辨析与个人情志抒发完美融合，结构层层递进，逻辑极为缜密。

开篇先故意以“疑稗官”的质疑语气宕开一笔，不先入为主认定传说为真，随后笔锋一转以亲眼所见的真迹为依据，从唐代避讳制度、书法墨色等细节逐一佐证，甚至反过来用这件实物纠正了此前学界对吴彩鸾传说的怀疑，论证过程完全是清代朴学的先声，极具学者散文的特色。

全诗语言质朴厚重，没有浮夸的浪漫想象，却在对千年稀见文物的珍视之中，藏着对文脉传承的深切感慨，末尾落笔到“愿见心便足”的冲淡心境，把老辈学者面对古物的坦然知足写得真切动人，毫无贪求占有的俗念，境界极高。

这首诗是南宋名臣、学者楼钥的晚年作品，收录于他的个人文集《攻媿集》中，属于题跋类诗作，创作于宋宁宗庆元年间。

诗题中的汪季路即汪大猷，是楼钥的同乡至交，同为南宋中期的文人官员，家藏多有珍稀古籍字画。吴彩鸾是唐代民间广为流传的女仙人物，相传她因欠下天帝债务，被贬下凡每日抄写《唐韵》售卖换钱，与书生文箫结为夫妇，其事历来被视为小说家杜撰，楼钥晚年有幸亲见汪家所藏的吴彩鸾手写《唐韵》真迹，大为震撼，便写下这首长诗记录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