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府雪后作故韩氏子舍也

我平生素来喜爱流水，素来想要对着清流赋诗抒怀。
从前经过山涧溪谷的时候，总会恋恋不舍久久不愿离去。
我的故乡被青山环绕，我一向不愿踏入繁华的城邑官府。
哪里想到年届八十，反倒重新踏上了仕宦的旧路。
这里是当年豪门世族留下的旧宅，如今我偶然借居在这官舍之中。
廊下立着一块奇崛的巨石，山势高峻足有一丈多高。
石的三面如同天然立起的屏风，曲折的池沼里蓄满了深深的水。
时光荏苒我在这里住了将近半年，从来没见过雨水充沛的景象。
新春刚下过大雪的残雪还没消尽，夜里雪水融化顺着屋檐流淌如同雨注。
清晨起来推开闲窗，就看见石穴之中有水喷涌而出。
水流向下穿过玲珑的石缝，淌出数尺远就形成了小小的瀑布。
这景象仿佛是雁荡山的小龙湫，虽然规模微小，大体的形态却全都具备。
我办完公务回来就对着这小景独坐，对着它感慨自己年岁已高暮年已至。
有友人过来和我一同赏玩，我斟着酒向他道出心中的感触。
虽说京城的尘俗气息十分浓重，安坐此处却能享受到清幽的意趣。
巨石的崖壁上挂着长长的藤条，最高的石顶上长着不少秀美的树木。
微风轻轻拂过藤条树木，雪水的碎点纷纷扬扬落下来数不清。
我如今正谋划着辞官归乡，这地方纵然美好我也难以长久留居。
我没办法把这景致画成图画，姑且写下这首长诗来记录这份意趣。

• 枢密府宋代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的官署。
• 雅欲素来就有的志趣、意愿。
• 眷眷恋恋不舍的样子。
• 八袠袠通“秩”，十年为一秩，八袠即八十岁，此处指年近八十。
• 巉岩山石高峻陡峭的样子。
• 曲沼曲折迂回的池沼。
• 小龙湫浙江雁荡山的知名瀑布，是东南著名山水胜景。
• 退公办完公务之后，指公务闲暇的时段。
• 燕坐安闲静坐，燕通“宴”。
• 乞身古代官吏请求辞官退职，把身躯还给君主的委婉说法。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以小见大，将官署中偶然得见的微型山水胜景，和诗人一生嗜爱林泉的人生志趣完全打通，没有丝毫刻意造作的痕迹。开篇先铺陈自己平生不爱城府、偏爱山水的秉性，为后文见到小瀑布的惊喜感做足了铺垫，把京城尘俗之中的官舍小景，和自己早年游历过的雁荡山小龙湫相对比，足见他对这处不起眼的景致的珍视。

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初见水景的欣喜，到与友人共赏的悠然，最后落到暮年倦于仕宦、渴望辞官归乡的本心，把身居高位却向往江湖的传统士大夫的典型心境写得十分真切。全诗纯用白描，语言质朴平实，没有堆砌典故，却处处流露出自然冲淡的意趣，是南宋中期台阁诗中少有的兼具真性情与山水意趣的佳作。

这首诗作于南宋宁宗嘉泰年间，当时年近八十的楼钥官拜参知政事，执掌枢密院事务，枢密府的部分馆舍正是北宋以来韩姓望族的旧宅，韩氏子弟曾经在此居住，故称“故韩氏子舍”。

楼钥本就生性喜爱山水，早年遍游浙东名胜，入住官舍半年始终未留意到园中的水景，直到新春大雪过后雪水消融，才意外见到奇石间形成的微型瀑布，触动了他平生爱山乐水的情怀，于是写下这首五言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