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卢申之所藏韦偃三马

可叹骏马从降生开始，驰骋奔突本是它的天性。
一旦被人套上缰绳束缚，连一寸的自由都无法驰骋。
局促地待在闲置的马厩里，专门等候养马人的指令。
被驯服到不会踢人咬人的程度，才可以供人日常驱使。
那些战马冒着刀箭冲锋，有的直接在战场上丢掉性命。
绣花的马络头并非不华美，配着金狨鞍子更是号称奢盛。
树木因纹理青黄好看遭砍伐的灾殃，同样也是骏马的心病。
位列皇家仪仗的御马尤其贵重，可只要一鸣叫就会立刻被斥退摒除。
哪里比得上在旷野放牧的时候，起居行止都能自在赏玩烟霞风景。
野外的丰草远胜厩里的草料，还能在清冽水波里恣意游嬉。
韦偃精通画马的精妙笔法，凭空幻化出无人拘束的自在意境。
宋高宗为这幅画赐下珍贵题字，光华流转像星辰一样明亮耀眼。
我自己正被功名利禄的缰绳捆缚，为官三年常惭愧才德不配官位。
细细从画里窥见那份宽闲的乐趣，悠然之间归隐的兴致油然而生。

• 驰骤策马疾速奔跑，这里代指马的自由天性。
• 圉人古代朝廷专门负责饲养管理马匹的官吏。
• 踶啮指马踢人、咬人的野性行为。
• 锋镝刀锋和箭头，代指战争中的致命危险。
• 金狨用金色狨猴皮毛装饰的华贵马鞍，是宋代顶级的马具。
• 青黄木之灾典出《庄子·人间世》，指树木因色泽纹理美观而遭匠人砍伐，这里比喻马因品相出众而失去自由。
• 立仗排列在皇家仪仗队中的御用马匹。
• 思陵宋高宗赵构的陵寝名称，宋人常以思陵代指宋高宗本人。
• 名缰把功名利禄比作束缚马匹的缰绳，代指官场对人的自由的禁锢。
• 负乘典出《周易·解卦》，指才德不足以匹配所处的官位，是作者的自谦之辞。

这首题画诗完全跳出了普通题画诗描摹画作形貌、夸赞画技高超的俗套，以画中三马的意象为核心，层层递进展开议论与抒情。

全诗先从马的天然本性落笔，铺陈骏马被人类羁绊之后的种种不幸遭遇：要么困在厩中听人差遣，要么在战场上送掉性命，哪怕成为身份尊贵的皇家仪仗马，也动辄得咎，连鸣叫的自由都被剥夺。诗作巧妙化用《庄子》的典故，将马的处境和古代士人在官场中被规则束缚、身不由己的状态完全对应，把对物性的描写自然转向对人世的感慨。

诗作最后收束到作者自身的宦游体验，直接点出自己被名缰利锁捆绑、三年为官心生愧意的真实心境，把观画的触动转化为归隐的向往，通篇情理交融，托物言志不着痕迹，寄托深远余味悠长。

这首五言古诗是南宋中期著名文学家楼钥的题画代表作，收录于其个人文集《攻媿集》中。

诗题中提到的韦偃是唐代开元至贞元年间的画马名家，所绘《三马图》曾得到宋高宗赵构的亲笔题识，是流传有序的珍贵古画，后被南宋文人卢申之收藏。当时楼钥正在朝中担任官职，被繁杂官务缠身，见到这幅古画后借马喻人，写下了这首托物抒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