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黄真护道人游茅山

我少年时曾经登上三茅山，踏遍千岩万壑穷尽攀登的乐趣。
山间烟岚浮动苍翠欲滴难以描摹，我和兄弟并骑同游，满心都是清闲快意。
转头算来已经过去五十多年，当时的情景至今在梦境里还清晰分明。
当初从崇禧观进入仙境，元符、玉晨等道观前幢幡林立。
沿途的草庵和精舍数都数不清，各自坐落在山麓下清溪的水湾边。
在黑虎谷遇见身披蓑衣的隐者，满头苍然白发却面色红润如少年。
他们邀我到土窟之中从容清谈，把桃皮酿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得道高人的居所更是奇绝，万峰豁然开朗如同层层敞开的门扉。
有一座山山势高峭如同笔架，清秀挺拔正矗立在湖水中央。
传说中的白马真人仿佛还留着当年的生气，茅长史的旧井里还藏着剩余的丹砂。
神奇的异石看似碎裂又自然合拢，豢龙的几处水潭都泛着澄澈的波澜。
华阳洞的门已经关闭很久，听说也有人走到了它的边缘。
拍掌之间洞边的水泡涌沸如开，传说仙人手捧的巨石伸手就能够到。
最奇绝的地方莫过于大茅峰，高达千丈直插云霄连通天市坛。
中峰和小峰排列如同大雁的行列，向下望去只见低矮的山丘像环绕的烟鬟。
茅氏三君作为司命之神时常降临，往往能听到天风吹动他们身上佩环的声响。
人们传说春日里道士们举行羽衣盛会，仙鹤整日在天空盘旋飞舞。
这里藏着玄帝的大鼎、秦始皇的玉璧，还有六千粒丹砂藏在流动的泉水中。
这片土地没有毒蛇猛虎也没有荆棘，遍地都是能延年益寿的仙草灵药。
道家洞天福地凡人踪迹很难抵达，我想要重游实在是孤身难行。
有时慨然想起当年的旧游之地，登上高冈怅惘落泪潸然不止。
黄真护道人你本就有仙骨，卓尔不群甘于清贫的瓢饮粗食。
摇动铜铃真能通达天帝居所，挥起镢头自然足以驱走神邪鬼怪。
你之前曾入金华山寻访黄初平的遗迹，如今要去往茅山探寻道家玄理。
你游历都城之后道名远扬，忽然拂袖离去厌倦了尘世的拘牵烦扰。
径直登上长满紫芝的绣衣亭，和诸位真仙近在咫尺往来交游。
神仙之事虽然渺茫但确实可以修成，只怕是功业微薄上天不肯轻易成全。
世人只看到茅君位列极高的仙品，谁知道他们求道之时经历了多少险阻艰难。
至今山上的丰碑还刻着朝廷赐下的铭文，千剑沉舟的典故说起来也不过弹指之间。
你到了茅山正该勇猛精进，千万不要学邯郸学步的人最后落得可笑的下场。
我想要辞官归乡却还不能如愿，从归梦中醒来只剩满心愁叹。
我终究要辞去官职隐居在四明山中，攀援藤萝采集仙草编结芝兰为佩。
等到江东日暮云生的时节，哪里才能和你一同羽化飞升，以云霞为食逍遥世外。

• 三茅山即茅山，相传汉代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在此修道成仙，故而得名三茅山。
• 跻攀攀登，指跋涉高山的动作。
• 幢幡古代道观、庙宇前悬挂的旌旗类仪仗，用来彰显庄严。
• 华阳洞茅山的核心洞府，是道教传说中“华阳洞天”的入口。
• 千寻古代以八尺为一寻，千寻用来形容山峰极高。
• 胎禽鹤的别称，道教传说中仙鹤是仙人的坐骑。
• 洞天道教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名山胜境，共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
• 挂冠典出汉代逢萌挂冠东都城门之事，指辞去官职归隐。

这首赠别诗结构极具特色，全诗四十六句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以大半篇幅铺陈自己少年时游茅山的完整经历，从入山路径到沿途见闻，从自然胜景到神仙传说，写得历历如在目前，足见少年游历给诗人留下的记忆之深。

诗人没有直接从送别友人落笔，而是先以自己半个世纪的思念与遗憾做铺垫，把对茅山的所有向往都投射到即将成行的友人身上，劝勉友人求道精进，不要半途而废，情感层层递进，毫无空泛说教之感。

全诗语言质朴厚重，融纪实性的游历回忆与浪漫的道教传说为一体，既写出了茅山作为东南名山的雄奇秀美，也寄寓了诗人晚年身在宦海、心向归隐的人生理想，是宋代文人写茅山题材诗作中的代表性长篇作品。

这首七言古体诗作于南宋宁宗嘉定年间，是晚年的楼钥写给即将出游茅山的黄真护道人的赠别之作。楼钥一生仕宦五十余年，官至参知政事，是南宋中后期著名的文臣、藏书家，平生雅好道学，年轻时曾与兄弟结伴同游道教圣地茅山。

茅山位于今江苏句容境内，是道教上清派的祖庭，自古就有“第一福地，第八洞天”的美誉，留存有大量和茅氏三君相关的神仙传说与人文遗迹，是宋代文人与道流交游往来的核心文化地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