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二首·其二

清晨为心中所爱之人痛哭，傍晚为心中所亲之人悲泣。
至亲至爱的人都已相继离世，我独自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此生积攒的点滴欢聚，都承载着数不尽的骨肉恩情。
这些过往尽数缠结成肠中的剧痛，汇聚成鼻尖的酸楚。
悲恸袭来时四肢瘫软无力，泪水流尽后双眼昏花模糊。
所以我才刚到四十岁，心境却已经像年近七十的老人。
我听闻佛教教义之中，存在着脱离尘世苦痛的解脱法门。
要让心境像静止的水面一般清净，把自身形骸视作天边的浮云。
抖落沾满尘垢的凡俗衣衫，超度自身跳出生死轮回的流转。
为何还要贪恋这尘世的苦趣，迟迟不肯离去还在徘徊迟疑。
转念之间我发下宏大誓愿，祈愿当下这具尚存的色身。
只承受过去业力带来的果报，不再结下未来轮回的因缘。
誓要用佛家智慧的清泉，永远洗净所有烦恼的尘垢。
再也不凭仗恩爱牵绊的执念，去种下新的悲忧苦痛的根由。

• 零落本指草木凋零散落，此处指亲人丧亡离世。
• 四支即四肢，是古汉语的通用写法。
• 浮屠教即佛教，“浮屠”是梵语Buddha的音译，也作浮图。
• 解脱门佛教术语，指摆脱尘世烦恼、脱离生死轮回的修行法门。
• 止水静止不流动的水，佛教用以比喻没有杂念、清净空明的心境。
• 度脱佛教术语，指超度众生脱离尘世苦难与生死轮回。
• 逡巡徘徊迟疑、犹豫不决的样子。
• 弘愿也作宏愿，指广大深重的誓愿。

这首诗以直白质朴的语言，将诗人遭遇人生重创之后的心理变化刻画得层层深入，真挚动人。开篇极写丧亲之后的摧心之痛，骨肉恩情尽数化为肠断鼻酸的生理痛感，把抽象的悲痛具象化，完全没有刻意的夸张，却极具直击人心的感染力。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诗人转而向佛教义理寻求自我救赎，从沉溺悲痛到主动寻求解脱，最终发下大愿要斩断尘缘恩爱，不再种下悲苦的根由。全诗没有雕琢的辞藻，完全是诗人真情的自然流露，清晰展现出唐代士大夫在人生苦难面前借佛理自遣的典型心路历程，也侧面反映出中唐时期佛教思想在文人群体中的广泛影响。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六年（公元811年），当时白居易四十岁，此前他不满三岁的幼女金銮子不幸夭折，不久之后母亲陈氏又在长安宣平里宅第离世，接连的丧亲打击让白居易陷入了巨大的精神痛苦之中。

身处人生低谷的白居易开始大量研读佛教典籍，试图从佛家义理中消解难以承受的丧亲之痛，《自觉二首》正是他在这样的心境下创作的，是他中年时期思想偏向释家的重要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