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巳七月望湖上书事

亮白色的云絮细碎得像撕开的棉团，天色昏黑沉暗如同浓磨的墨块。
明暗交界的缝隙里透出青天，海面上跃出的月亮带着湿润的光晕。
这天夜里太史官上奏朝廷出现月食，三家历算门派各自夸耀自家的推算方法。
有的说月食只有七分缺，有的说月亮会完全被吞，还有的说月食该发生在白天而非夜晚。
皇帝下令让御史登上吴山，俯瞰入海口的方向监视月亮的复出。
近年历法错漏没人修订，三家的说法谁才算得上准确高明？
月亮刚复出时像破镜子般光亮炯然，渐渐圆起来的样子就像小孩刚开始啃的饼。
当时朝廷正下令严格禁止民间私藏铜器，这面破镜子为何会从东海那边飘来？
天边挂着的饼根本没法入口，我听说逃荒的饥民已经遍布淮北。
是镜子也好是饼也罢暂且不去争论，没过多久天上就还给我一轮圆满的金盆。
圆月像金盆悬在夜空四周群山寂然，湖面平波倒映着云天的完整影子。
月光向下铺满极远的八方土地，向上连通银河带着清透的寒意。
御史回了家太史官也已安睡，人间连报时的钟鼓声响都不再听见。
我这个白石道人招呼来钓鱼的小船，想用木瓢舀起一瓢湖中的天月光景。
荷叶在风里晃着像催我睡去，急促的西风偏偏送来敲窗的清新诗句。

• 陈玄原本是墨的别称，这里用来形容全食时的夜空颜色深黑如同浓墨。
• 太史南宋朝廷中掌管天文观测、历法修订的官方机构官员。
• 三家当时南宋官方三个不同的历算学派，各自持有不同的历法体系，经常为测算结果争执。
• 吴山位于今杭州西湖东南，是临安城内的制高点，可以同时俯瞰西湖与钱塘江入海口方向。
• 八表也叫八荒，指代天地八方之外的极远区域。
• 白石道人姜夔的自取别号，他终生未入仕途，长期以清客、隐士身份游历江南。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色是完全跳脱了传统咏天象诗的文人雅趣，把看似无关的多重现实议题自然编织进月食的全过程描摹里。开篇用生活化的棉絮、浓墨作比写月食前后的天色，毫无晦涩的书卷气，紧接着就直指南宋历法失修、官员推诿浮夸的荒唐现状，笔调诙谐却暗含讽刺。

诗中以破镜、食饼、黄金盆三个连续的喻体写月亮从亏到盈的全过程，构思精巧灵动，更顺势由破镜联想到当时扰民的铜禁政策，由天边的饼联想到淮北嗷嗷待哺的饥民，把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不着痕迹地嵌入景物描写，没有刻意的说教却力道十足。

末尾数句从宏大的天象与时政议题收回到西湖边的个人幽居场景，在喧嚣乱象之后归于湖天月夜的清净，西风送句的收尾尽显姜夔一贯清狂洒落的本色，也让全诗在现实厚重感之外，保留了他独有的清雅诗风。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宁宗庆元三年（公元1197年，岁在丁巳），当时姜夔正旅居都城临安，在西湖边寓居。

这年七月十五前后当地发生月食，南宋朝廷掌管天文的多个历算机构对月食的时间、程度测算出现严重分歧，闹出不小的笑话。同时南宋正推行严苛的铜禁政策，淮北地区遭灾的饥民大量向南流徙，姜夔将这些现实见闻融入湖上月夜的观感，写下这首兼具纪实性与讽喻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