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

姜夔 · 宋代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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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东路的名城扬州，竹西亭畔风景绝佳，我初次途经此地，解下马鞍稍作停留。
当年春风十里的繁华长街，如今全是青青的野生荠麦，一片荒芜。
自从金兵南侵长江之后，荒废的池台残存的古树，人们至今还厌恶提起那场残酷的战争。
天色渐渐渐近黄昏，凄清的号角吹起阵阵寒意，全都笼罩在这座空寂的城池里。
唐代杜牧善于观景赏游，料想他如今重游此地，一定会惊骇于眼前的荒凉。
纵使他写豆蔻的词笔工巧，青楼好梦的风情旖旎，也难以抒发我此刻深沉的悲怆之情。
二十四桥依然还立在原地，桥心水波荡漾，一轮清冷的明月浸在水中，悄然无声。
遥想桥边那盛放的红芍药，年复一年开花，到底是为谁而生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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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左淮水以东地区，宋代设淮南东路，治所在扬州，故称扬州为淮左名都。
竹西指扬州城北的竹西亭，是唐代扬州著名的风景名胜，此处代指扬州风景佳胜之处。
胡马窥江指金兵南侵进犯长江流域，这里指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侵攻破扬州一事。
杜郎俊赏杜郎即唐代诗人杜牧，俊赏指对风景景物有极高的鉴赏能力，杜牧曾留居扬州，写下多首咏扬州的名作。
豆蔻词工杜牧《赠别》诗有“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之句，此处指杜牧擅长写咏扬州风情的工巧文笔。
二十四桥扬州著名古迹，一说扬州唐代原有二十四座桥，一说专指扬州的吴家砖桥，因古传说得名。
红药指红色芍药花，古代扬州盛产芍药，是扬州名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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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是姜夔清空词风的代表作品，核心情感是家国残破的黍离之悲，艺术手法精妙，意蕴深沉悠远。

开篇先点出扬州“名都”“佳处”的往日身份，随后立刻转入“尽荠麦青青”“空城”的今日荒凉，今昔对比鲜明，极写战乱带来的毁灭性破坏。“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一句尤见匠心，运用拟人手法，让无情的草木染上人的情绪，连残毁的池台古树都厌恶提及战争，更衬出百姓经历的苦难之深，含蕴无穷，被清末词学家陈廷焯称为“写兵燹后情景逼真”。上阕结句以黄昏清角、寒罩空城收束，把凄清悲凉的氛围渲染到极致。

下阕借杜牧典故抒怀，杜牧当年写尽扬州的风流繁华，如今若重到此处，面对满目荒凉也难赋深情，把今昔之感深化一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是千古传诵的名句，桥还是那座桥，月亮依旧悬在天上，可往日的繁华已经荡然无存，冷寂的波光、无声的月色，把物是人非的悲凉烘托得入木三分。结尾“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以无情之物芍药年年照常开放，反衬人的无家可归、城的荒寂无人，言有尽而意无穷，余味久久不散。全词格律精工，情景浑然一体，是宋词中咏史伤怀的顶级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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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是姜夔的自度曲，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年）。词前原有小序：“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扬州作为长江北岸的战略要地，先后两次遭金兵侵扰劫掠，原本繁华的名都变成一片残垣凋敝的废墟。姜夔此次游历扬州，目击乱后荒凉景象，抚今追昔，悲从中来，便创作了这首寄托家国之思的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