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诗 其九

往年我游览桃源山，先在白马渡停驻歇息。
渡口的水是何等清深，鸿鹄正栖息在高高的树梢。
白马渡也是一处洞天福地，传说古人曾在这里有奇遇。
山洞的门已经找不到了，只听见水流轰鸣如同发怒。
遥望那仙人居住的宅第，我于是乘着方头木船渡过去。
长长的走廊夹着五座殿宇，层层楼阁掩映在千树之间。
建筑的规制像宫阙一样壮伟，四周被浓密的绿荫围护。
站在山顶眺望五溪风光，壶头山仿佛就在弹指之间。
古老的道观在它的北面，屋瓦上蒙着松间浮动的雾气。
古老的杉树是晋代留存的遗物，树心空空的有山野之人居住。
树的外围周长有四十尺，树内空间可以容下十位客人相聚。
我游览了瞿仙的馆舍，在法坛边凭吊仙人遗留的足迹。
随后走下八叠坡，一座小亭汇集了所有精妙的景致。
两座山环抱着清澄的深潭，老树的枝干交错盘绕在一起。
望向前方景致秀丽又辽远，站得久了寒意侵人难以久留。
桃源的胜境偏偏找不到，它偏僻地坐落在道观南路。
往山里面走路径越来越深幽，猿猴纷纷在林间上下穿梭。
石缝里流出细细的涓涓泉水，让我心中不由得迟疑犹豫。
从前听说打鱼的人，在水边看见了桃花源的洞口。
如今看这里离溪水这么远，肯定是后人传抄记载的错误。
满怀惆怅地转身归来，这样的游历实在很难再有第二次。
到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当年走过的路径还历历在目。

• 次停驻、留宿，指旅途中临时落脚。
• 洞天道教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名山福地，是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的简称。
• 羽人道教对仙人的别称，因传说仙人能飞升羽化而得名。
• 脩廊长长的走廊，脩通“修”，意为长。
• 象魏原指古代宫门外的阙门，这里代指宫阙的宏伟规制。
• 山椒山顶。
• 五谿即五溪，指湘楚西部雄溪、樠溪、辰溪、酉溪、舞溪五条河流的统称。
• 狙猿泛指各类猿猴。
• 石窦石头的缝隙、石穴。

这首诗一反历来咏桃花源的诗作惯常渲染奇幻仙境的套路，完全以写实的笔触铺陈游踪，从落脚白马渡开始，一路将所见的清深渡水、高树鸿鹄、古殿长廓、古杉老木、澄潭深坡等景致次第展开，没有任何虚构成分，完全是个人行旅的真切记录。

全诗最有新意的地方，是末尾对“桃花源”传说的理性反思：诗人实地游历之后发现，传说中渔人从溪水边进入的洞口根本不可能存在，如今的桃源山离溪水甚远，显然是后世记载出现了讹误。这种冷静的判断，打破了千百年来叠加在桃花源上的乌托邦滤镜，也暗含着姜夔对世俗附会传说的淡淡嘲讽。

整首诗的风格清瘦峻朗，完全符合姜夔一贯的“清空”诗风，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全以白描手法勾勒景物，末尾收束到二十年之后对旧游的追忆，平淡的字句里藏着很深的人世沧桑之感，余味悠长。

《昔游诗》是姜夔创作的一组纪游组诗，共十九首，创作于宋宁宗庆元年间，当时姜夔已定居临安，距离他青年时期漫游湘楚一带的时光已经过去二十年。

这首组诗全部是追忆早年游历各地的亲身见闻，不同于一般模山范水的诗作，带有强烈的纪实性质，本诗是其中第九首，专门记录他探访传说中桃花源所在地桃源山的全程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