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诗 其十一

从前我游历衡山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踏入了幽深的山谷。
要知道我乘坐的登山舆是什么模样，就是一块横板挂在两根长竹之间。
样子像秋千一样垂着，上下颠簸也不会翻倒。
衡山高约九千丈，登山的半路上有很多佛寺屋舍。
一座山峰比一座山峰高，每座山峰上的林木都格外秀茂。
抬头看和我一同登山的同伴，只能在树梢顶端望见他们的衣帽。
高台上的石桥路径，平日里向来是云雾栖居的地方。
山下方雷雨大作的时候，山顶之上却自然是晴朗的日光。
紫盖峰是何等的高耸突兀，万里风光一眼就能尽收眼底。
其余的六七十座山峰，只像翠绿的浪涛一样矗立着。
山的北面有懒瓒岩，巨大的岩石庇护着打柴放牧的人。
向下俯瞰半崖上开放的山花，像用红玉雕琢成的杯盏器皿。
飞动的云朵从身畔飘过，伸手去捧却装不满一捧。
祝融峰是衡山最高的顶峰，紫盖峰根本不足以和它相比。
从峰顶向下望就像平日里抬头望天一样，苍茫间万物都匍匐在脚下。
只剩下岣嵝峰，向南望去还能看见它半空中的一片翠绿。
仿佛能辨认出潇湘江水，朝着衡山的方向曲折流淌。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我不由得魂惊魄动，忽然想要迁居到平坦的陆地上。
它的东边有一处雷穴，传说十分灵异，千万不要贸然触碰。
云雾涌来的时候铺满整个世界，云雾散去就只剩一座孤峰挺立。
僧人的窗户偶尔留着缝隙，云雾钻进去之后就再也追不回来。
绝顶之上横着一条石渠，传说那里留有仙人的足迹。
山上长着很多发光的仙草，半夜里亮得像排列着的烛火。
长生的灵药终究无处寻觅，可叹我返程得实在太快了。

• 衡山即南岳，位于湖南中部，是中国五岳之一，有祝融、紫盖、岣嵝等知名山峰。
• 舆这里指古代登山用的滑竿，是衡山当地特有的登山代步工具。
• 紫盖紫盖峰，衡山七十二峰之一，是衡山仅次于祝融峰的第二高峰。
• 祝融祝融峰，衡山的最高峰，相传上古火神祝融曾在此栖息，因而得名。
• 岣嵝峰衡山七十二峰之一，传说大禹曾在此得金简玉书，山上有著名的岣嵝碑。
• 遗躅古人遗留的足迹，这里指传说中仙人留下的脚印。

这首诗完全以移步换形的纪游线索展开，从凌晨入山写起，一路铺陈登山途中的所见所感，直到登顶祝融峰的全过程，叙事层次极其清晰，画面感极强。

诗人没有用奇崛的典故堆砌，全以白描手法写实景，却处处可见衡山的奇绝特质：山下雷雨而山顶晴旭、众山如翠浪起伏、云从僧窗缝隙钻入等细节，都完全来自真实的登山体验，未经夸张却自见雄奇。

全诗的格调清峭幽远，契合姜夔一贯的“清苦诗风”，末尾写见仙草而灵药难寻，怅恨归程太速，在纪游之外暗寓了诗人对超凡自由境界的向往，余味悠然不尽。

《昔游诗》是姜夔的一组纪游组诗，总共十九首，是姜夔中年之后追忆青年时期漫游湖湘一带的经历所作。

姜夔年轻时曾在湖南一带游历，专程登临南岳衡山，这段壮游经历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晚年他回溯旧游，将沿途所见的奇山异水逐一铺写成诗，本首就是专门记录衡山登顶全程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