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诗 其十五

衡山之上有一座道观，观中道士热情地备酒招待我。
席间同坐的还有什么人呢？是一位山中隐居的白衣老者。
我询问老者的家在何处，他说就住在附近的山洞口。
老者态度殷切诚恳，起身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们缓步走入草木丛生的山野。
云雾幽深险径昏黑，乱石之间湍急的流水发出轰鸣。
顺着水流源头走得越来越远，看见一间茅屋狭小得像扫帚的形状。
老者亲手煮的茶味道清苦，他那把未经修饰的野琴外形十分粗陋。
老者说从前有位司马仙人，就在这地方学道居住了很久。
他家屋子东边有一块巨大的盘石，上面留存的仙人棋痕如今还能看到。
古老的大树在盘石上方荫蔽覆盖，清澈的泉水从石头底部汩汩流出。
我由此感慨人生不过百年，世人匆匆忙忙便熬成了白头。
仙人本来就很难遇到，可像这样的隐者却也有幸能够相逢。
如今追忆这段往事恍惚如同大梦一场，可惜没有高明的画师能把它描摹出来。

• 真宫对道教宫观的尊称，这里指衡山境内的道观。
• 白衣叟身着平民服饰的老者，这里指隐居山中、不涉仕途的士人。
• 林薮草木丛生的山野水泽之地。
• 湍水湍急奔腾的流水。
• 汲汲急切奔走劳碌的样子，形容世人忙于世俗事务的状态。
• 追惟追忆、回想。

这首诗以平实的叙事脉络串联起衡山之游的奇遇，从初入道观饮酒，到偶遇山中隐叟，再到受邀深入山林探访幽居，全程如徐徐展开的山野画卷，步步引人入胜。

诗中写景清寒瘦硬，“云深险径黑，石乱湍水吼”“清泉石根走”诸句，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山居环境的荒僻幽寂，恰好烘托出隐者不事雕琢的清苦风骨，茶味苦、琴形丑的细节描写，更见出其完全脱离世俗审美趣味的本真状态。

末段由记游自然转入抒怀，慨叹世人劳碌一生转瞬白首，仙人难求而隐者尚可得遇，将早年的奇幻游历转化为对人生价值的思索，余味淡远悠长，完全契合姜夔诗作清妙幽寂的典型艺术风格。

《昔游诗》是姜夔晚年创作的一组纪行诗，共十五首，内容追叙他青年时期漫游潇湘、衡山一带的亲身经历，创作时间大约在宋宁宗庆元年间。

当时姜夔已长期布衣漂泊，靠友人接济度日，早年游衡山时偶遇隐者的奇幻经历，在多年后回望时已恍如隔世，他便以组诗形式记录下这段独特的人生际遇，寄寓自己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也暗含对自身碌碌浮生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