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

整个春天都在连绵阴雨中煎熬，好不容易放晴才稍稍感到欣喜。
转眼四郊的田地就被淹成了深沟，算下来放晴的日子总共也没几天。
人们说山雨来得格外迅猛，每一滴雨点都大得像手指一般。
新插下的秧苗大半都被冲毁，农民对着妻儿失声痛哭。
今年的稻种贵得像黄金一样，为了买种连衣被都拿去典当变卖。
忍饥挨饿下地扶犁劳作，哪里料到如今会落到这般境地。
为求一顿饱饭终日奔波劳碌，上天的心意实在难以揣测预判。
久雨之后必定会出现大旱，我忧虑的还不止眼前的涝灾。
无奈漫天的乌云像墨汁一样，翻涌着飘来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漫漫长夜我斜靠着枕听雨声，披起衣服起身四五次之多。
这雨声砸碎了愁苦之人的心，哪里只是落在愁人的耳边。

• 差自喜稍稍感到欣喜。差，略微、稍微。
• 遽如壑很快就变成了深沟。遽，骤然、立刻。壑，山沟、大水坑。
• 典质典当抵押，把财物押给当铺换取钱财。
• 犂锄泛指农耕劳作，犂同犁。
• 营营往来奔波、劳碌不休的样子。
• 指拟揣测、预料。
• 淫指久雨、过量的降雨。
• 欹枕斜靠着枕头。欹，倾斜。

这首诗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从《诗经》到杜甫一脉相承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全程以白描手法铺陈灾荒实景，没有堆砌华丽辞藻，语言质朴沉挚，字字都饱含对底层农民的共情。

全诗叙事层层递进，从个人短暂的盼晴之喜切入，很快转向四郊成壑的全域灾情，再顺着雨势之猛、秧苗尽毁、农民典当家产忍饥劳作却颗粒无收的脉络推进，最后落到诗人彻夜难眠的忧思，不止担忧眼前的涝灾，更预判后续可能出现的旱情，把个体的愁绪升华为对民生整体命运的牵挂。

末尾两句“滴碎愁人心，不滴愁人耳”跳出了传统写雨愁的俗套写法，反向点出深重的愁苦已经到了感官都无法承载的程度，雨不再是落在耳边的声响，而是直接砸碎了愁苦之人的心脏，极具艺术冲击力，将全诗的悲怆氛围推向顶点。

这首诗收录于南宋诗人林希逸的文集《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创作于宋理宗景定年间，当时诗人辞官退居福建莆田家乡。

彼时闽南地区遭遇罕见极端春涝，连续多日暴雨引发大面积洪灾，彻底摧毁了当地农户的春耕成果，诗人亲眼目睹乡民受灾的惨状，出于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关怀，写下了这首直面灾荒的现实主义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