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父吟

清溪环绕的地域狭小得如同斗大的城邑，万座山峰陡立，土地贫瘠坚硬。
全境百份土地里找不到一份耕田，剩下九成九的地块都像剑脊一样陡峭。
仅有的一亩地也高低错落，一级一级横斜排布如同长梯。
山谷平地中心的一畦刚好凑够一亩，边上的一亩地还要拆分成好几块小畦。
家境稍好的农户家里田产也不过百亩，绝大多数人家只有二三十亩地。
全家算上父母、夫妻、儿媳、孙辈，再加一个男仆一个婢女足足九口人。
每个人一天要吃两升米，还要消耗茶叶、盐、醋、酱、蔬菜和柴薪。
全家一天的开销就要两三斗米，其中七八成的收入还要上缴官府赋税。
普通小户人家田产不到十亩，镰刀刚一放下全家就已经面有饥色。
县衙差役和乡里头目不分冬夏轮番上门，催缴赋税摊派徭役比星火还要急迫。
就连年年大丰收的年景百姓都要皱着眉头度日，只要有一年收成不好家家户户就要挨饿。
山区的风俗平常就多吃稀粥糊口，生下两个儿子也只敢养活一个。
只因为穷人害怕养不活孩子会饿死，民生困苦竟然到了这般可悲可叹的地步。
地方官吏还一口咬定这些百姓都是富裕户，手里拿着皮鞭怒目圆睁抽打百姓。
今年连绵暴雨老天降下灾难，汹涌的洪水前前后后暴发了四五次。
漂浮的尸体和冲毁的房屋顺着江水漂流，水势奔腾山崩地裂如同巨鲸狂奔。
半面山都变成了水泽之国，平地上全成了龙蛇栖息的洞穴。
洪水晚上退去早上又重新涨来，露出的屋角早晨还看得见傍晚就被淹没。
唯独县丞、主簿、县尉的衙门高高耸立，往下望去全境几乎看不到一户人家。
洪水退去回到家中没有房屋可以居住，侥幸有房屋住的人也没有谋生的出路。
农民抛下家室回到田垄上，挑沙搬石肩膀都磨得红肿。
花上百千钱买一亩地的晚稻秧苗，整块田坵还要拆成两半来栽种。
算下来一亩地的总投入还不到百千钱，买秧苗就已经花掉了半百钱。
眼下买秧插秧已经是剜掉身上的肉一样疼，之后收成是丰是歉还全看天意。
晚季的田补种了收成还没保障，早季的田连秧苗都没有只能荒草丛生。
穿黑衣的差役早晚都来砸门，今年的苗税催缴得比往年早得多。
赶紧踩动织机赶在赋税的头限之前交帛，急忙买米缴到官府的税仓里。
最后还有一句话你们千万要记牢，绝对不许百姓上报本地遭遇了灾荒。

• 土硗瘠指土地坚硬贫瘠，不适宜耕种。
• 畈心山谷间的平地中心地带。
• 日噉每日吃，噉同啖。
• 茗鹾醯酱泛指日常饮食所需的茶叶、盐、醋、酱料等调味品。
• 催科古代官府催收赋税，因赋税有法令定额，故称催科。
• 食糜吃稀粥，指饮食粗劣，难以吃饱。
• 有司指主管的地方官吏。
• 淫雨连绵不停的过量雨水。
• 皂衣古代差役常穿黑色衣服，后来就用皂衣代指官府差役。
• 头纲指官府规定的赋税缴纳的第一期限，逾期会受重罚。

这首诗是宋代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性作品，全诗采用层层递进的叙事结构，从山区恶劣的自然耕地条件写起，先交代百姓生存的先天困境，再铺陈平常年景下赋税重压已经让民众不堪负荷，最后将笔力集中到灾荒年景官府不仅不抚恤灾民，反而变本加厉催逼赋税的荒诞现实，层层深入，冲击力极强。

全诗几乎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修辞，完全以田父的口语化视角叙事白描，最后一句“更有一言牢记取，断不许人言灾荒”堪称神来之笔，将封建官吏残暴昏庸、草菅人命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没有任何刻意的控诉之语，却满纸都是沉郁的悲愤，是中国古代写实诗歌中直面民生疾苦的典范之作。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末年，当时朝政腐败，赋税徭役极其繁重，浙东山区的农民长期在苛政压迫下艰难度日。

方逢辰曾官至吏部侍郎，晚年辞官隐居乡野，亲眼目睹了底层民众在天灾人祸双重打击下的悲惨遭遇，继承了杜甫、白居易开创的新题现实主义乐府传统，以田父的口吻写下这首纪实诗作，不加修饰地记录下了南宋末年的民生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