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

我的肌肤莹润如玉容颜娇美如花，修长的眉毛细长舒展像斜卧的青山。
在深闺之中早已学完了新妇应守的全部礼仪，可镜中孤鸾般的我留不住匆匆逝去的青春年华。
昨天东边的邻居刚刚裁好了嫁女的衣裳，今天西边的邻居就来催促我定下婚期。
独自对着孤灯怜惜自己，只能在春梦里寄托心事，一年又一年都在风雨吹打梨花的时节虚度。
我不埋怨父母家境贫寒，也不怨恨媒人办事笨拙。
是我生来命运本就坎坷不顺，哪里用得着像古人那样题诗红叶去传递闲愁。
千丝万缕的白丝像霜雪一样光洁明亮，我又能和谁一起把它织成华美的云锦衣裳。
千针万线绣出成对的礼服花纹，我又能穿着它和谁一同去朝堂之上朝见君主。
可叹我生来命运浅薄，命薄至此又能有什么办法。
错过了婚嫁的时机我尚且会感到羞愧，要是失身于非分的选择羞愧就会更深重。
我宁可错过合适的时机也绝不能失了自身的操守，这一生的姻缘本就由月下老人早已注定。
我只需要守住坚贞的本心和清白的容色，哪里会相信美色就一定会耽误人的一生。

• 窈窈形容女子眉毛修长舒展、形态美好的样子。
• 镜鸾镜中的孤鸾，古代传说鸾鸟见镜中孤影就会悲鸣，这里用来比喻女子独居深闺、无人相伴的状态。
• 结褵古代女子出嫁时系的佩巾，后来代指成婚、定下婚约。
• 蹇修原本是传说中伏羲氏的臣子，后来代指媒人。
• 坎壈指命运坎坷、困顿不顺。
• 写红叶指红叶题诗的典故，唐代有宫女在红叶上题诗随流水流出宫外，后来与拾到红叶的士人结为夫妇，这里代指女子主动向外传递情思。
• 黼黻古代礼服上绣的黑白相间、黑青相间的花纹，这里代指官服上的精美纹饰。
• 明堂古代帝王举行朝会、祭祀等重大典礼的场所，这里代指朝堂。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妾薄命》题材一味哀叹红颜薄命、遇人不淑的固化叙事，没有把女子塑造成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受害者，反而塑造出一位清醒自主、有着极强人格底线的女性形象，跳出了同类作品的抒情窠臼。

全诗从头到尾都贯穿着比兴的创作手法，以女子待嫁不遇的身世，精准对应了宋末遗民怀才不遇、不肯屈身出仕新朝的人生选择，所有关于女子婚嫁的描写，都暗合着士人出处进退的价值判断，托意深婉却毫不晦涩。

诗作语言质朴直白，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雕琢，最后两句更是跳出了传统文学中红颜祸水的陈旧叙事逻辑，点明真正能决定人选择的从来不是外在的美色，而是人内心坚守的原则，将全诗的立意抬升到了远超普通闺怨诗的思想高度。

这首诗是宋末元初诗人毛直方的作品，沿用了乐府古题《妾薄命》的传统题材，毛直方是福建建安人，南宋咸淳年间曾被举荐为乡贡，宋亡之后拒绝出仕新朝，隐居乡间聚徒讲学，终身以宋朝遗民自居。

诗作继承了从屈原《离骚》延续下来的香草美人比兴传统，看似写女子的身世选择，实则寄寓了诗人身处易代之际，坚守民族气节不肯屈身侍奉新朝的人生志向，是宋末遗民文学中典型的托意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