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题枢言草阁三十二韵

李商隐 · 唐代 · 诗

君家在河北,我家在山西。
百岁本无业,阴阴仙李枝。
尚书文与武,战罢幕府开。
君从渭南至,我自仙游来。
平昔苦南北,动成云雨乖。
逮今两携手,对若床下鞵。
夜归碣石馆,朝上黄金台。
我有苦寒调,君抱阳春才。
年颜各少壮,发绿齿尚齐。
我虽不能饮,君时醉如泥。
政静筹划简,退食多相携。
扫掠走马路,整顿射雉翳。
春风二三月,柳密莺正啼。
清河在门外,上与浮云齐。
欹冠调玉琴,弹作松风哀。
又弹明君怨,一去怨不回。
感激坐者泣,起视雁行低。
翻忧龙山雪,却杂胡沙飞。
仲容铜琵琶,项直声凄凄。
上贴金捍拨,画为承露鸡。
君时卧掁触,劝客白玉杯。
苦云年光疾,不饮将安归。
我赏此言是,因循未能谐。
君言中圣人,坐卧莫我违。
榆荚乱不整,杨花飞相随。
上有白日照,下有东风吹。
青楼有美人,颜色如玫瑰。
歌声入青云,所痛无良媒。
少年苦不久,顾慕良难哉。
徒令真珠肶,裛入珊瑚腮。
君今且少安,听我苦吟诗。
古诗何人作,老大徒伤悲。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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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家乡在黄河北岸,我的家乡在华山以西。
李氏家族绵延百年没有衰败,枝叶繁茂如仙李般繁盛。
我们的幕主兼具文武之才,战事平定后幕府正式开设。
你从渭南远道赶来,我从仙游方向前来投奔。
往日苦于南北分隔,常常如同云雨阻隔难以相聚。
直到今日二人携手重逢,亲密得就像床底下的鞋子形影不离。
夜里同归碣石馆般的驿舍,清晨一同登上招贤的黄金台。
我怀抱格调清苦的寒士之音,你拥有阳春白雪般的高才。
此刻我们都正值少壮年纪,头发浓绿牙齿整齐完好。
我素来不善饮酒,你却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如泥。
幕府政事清简筹划不多,公余退食时常结伴同游。
清扫出跑马的大道,整理好射猎雉鸡的遮蔽设施。
二三月间春风和煦,柳树繁密黄莺正在枝头啼鸣。
清冽的河水就在草阁门外,水面远接天际与浮云齐平。
歪戴着帽子调弄玉琴,弹奏出松风般清越的哀音。
又弹奏起《明君怨》的曲调,诉说昭君一去不归的遗恨。
曲调悲怆让在座的人都落泪,抬头望见天边雁阵飞得极低。
忽而联想到北地龙山的飞雪,纷乱间和胡地沙尘一同翻飞。
你有阮仲容传下的铜琵琶,琴颈笔直音色凄清动人。
琵琶面上贴着金箔的拨片,上面画着手托承露盘的仙鸡。
你卧坐间随意触碰器物,频频举起白玉杯劝我饮酒。
反复诉说时光飞逝,不及时行乐又能归向何处。
我认同你说的这番道理,却依旧因循俗事没能顺遂心意。
你说畅饮浊酒便是中圣人,无论坐卧都不要违背这份兴致。
榆荚纷乱散落不成行列,杨花漫天飞舞前后相随。
头顶有明亮的太阳照耀,身旁有和煦的东风吹拂。
青楼之中住着美貌的女子,容颜娇艳如同盛放的玫瑰。
她的歌声高亢直入青云,最痛心的是没有合适的媒人引荐。
青春年少的时光实在短暂,眷恋往昔实在是太难释怀。
徒然让珍珠般的泪滴,浸湿了她珊瑚般红润的腮边。
你此刻暂且稍安勿躁,听我把苦吟的诗句慢慢说完。
古时的诗句是谁人所作,人到老大只会空自伤悲。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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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仙李枝传说中神仙所居的李树,这里指代李姓宗族的繁盛绵延。
  • 床下鞵鞵通“鞋”,鞋子常在床下,比喻二人形影不离、关系极为亲密。
  • 碣石馆、黄金台都是战国时期燕昭王为招纳贤才修建的场所,这里代指河东节度使幕府的馆舍。
  • 苦寒调、阳春才苦寒调指格调清苦的寒士诗作,阳春才指高雅出众的才华,二者分别代指诗人自己和友人的才学。
  • 明君怨即《昭君怨》,西晋时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是古代著名的古琴曲,诉说王昭君远嫁匈奴的哀怨。
  • 仲容西晋名士阮咸的字,阮咸精通音律善弹琵琶,后世便以仲容代指琵琶。
  • 中圣人三国时期饮酒的隐语,代指喝醉酒,圣人代指清酒。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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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篇五言排律章法井然,叙事层次极为清晰,开篇先叙二人同姓同宗的渊源,再写南北分隔久别重逢的欣喜,中间铺陈幕府宴游、抚琴饮酒的种种场景,最后自然引出对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感怀,情感推进丝毫不显滞涩。

全诗用典妥帖自然,无论是燕昭王筑台招贤的典故,还是阮咸善弹琵琶的典故,都完全融入北地幕府的特定场景之中,没有丝毫堆砌痕迹。诗中后半段以美人无媒比喻寒士不遇的处境,是李商隐最擅长的比兴手法,含蓄深沉地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怅惘,也让整首诗的格调从寻常的宴游赠答升华为对人生际遇的深度感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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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是李商隐青年时期的代表作品,创作于唐文宗开成四年(公元839年)。

当时李商隐受聘于太原的河东节度使幕府,与友人李枢言同为幕中僚属,二人早年便相识相知,久别重逢后相聚在李枢言的草阁居所,宴饮抚琴、纵论心事,诗人便写下这首三十二韵的长诗记录这段交游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