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云来·天香

暮烟笼罩着成片的树林，远山隐去落日余晖，断续传来黄昏的钟鼓之声。
烛光摇曳映着窗棂，蟋蟀声声似在催促织布，一同承受着清秋的风露寒意。
难以入眠的思妇们，此起彼伏地传出几声捣衣的砧杵声响。
这声响惊动了漂泊天涯、早已厌倦宦游的我，才惊觉时光飞逝，一年将尽。
当年我饮酒狂放，意气自负。
以为春神会把大好春光全然交付给我，任由我恣意享用。
后来却辗转漂泊，车马奔波在北方驿道，船帆停靠在南浦渡口。
满心深藏的怅恨，找不到可以倾诉交谈的人。
所幸曾经相伴的明月，还记得我们旧日同游的地方。
它可以伴着云儿飘来，也能把我的清梦捎到那人身边去。

• 逦迤连绵不断、接连不绝的样子，这里形容钟鼓之声断断续续传来。
• 蛩蟋蟀，古代认为蟋蟀鸣叫声似催促织布赶制冬衣。
• 砧杵古代捣衣的工具，砧是垫石，杵是棒槌，秋夜捣衣声多与思妇怀远相关。
• 倦宦厌倦了宦游奔波的官吏，这里是作者自指。
• 骎骎马奔跑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时光飞逝，急速推移。
• 东君古代神话中的春神，掌管人间春光与百花开放。
• 征骖远行的车马，骖原本指驾车的边马，后代指车马。
• 南浦古代水边送别的经典意象，泛指送别之地、渡口。
• 晤语当面交谈、倾诉心里话。

这首词章法绵密，以秋夜羁旅的感官体验层层铺染，将身世迟暮之叹与怀人之思完全融于景语之中，毫无生硬雕琢的痕迹。

上片从黄昏远景写到深夜近景，烟林、残照、钟鼓、烛光、蛩鸣、砧杵，所有意象都带着清冷凄苦的秋意，一步步把氛围烘托到极致，自然引出天涯倦宦的迟暮之感，过渡毫无突兀之感。

下片以忆昔笔锋陡转，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和后半生辗转漂泊的遭遇形成强烈反差，把壮志成空的幽恨写得沉挚动人。结尾处不直接说自己思念旧人，反而托明月传梦，以空灵浪漫的笔法收束全词，余韵袅袅，千百年来为人所称道。

这首词是贺铸晚年羁游江南时期的代表作，大约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

贺铸一生沉沦下僚，虽有济世之才却长期得不到重用，辗转各地担任低微官职，饱尝宦游漂泊的孤寂之苦。在一个深秋的黄昏，他客居驿站，耳闻目见秋夜的凄清景象，半生失意的怅惘与怀人之思交织在一起，便写下了这首传诵千古的羁旅伤怀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