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柳·天香

满身沾着京洛的尘土，胸中盛满春日情思，飘然快意地踏过江南的土地。
白鹭栖息的芳草丛生小洲，绘着青蟾纹样的精美游船，我们在三月初三上巳节尽兴游览。
起舞的裙裾溅起水花，浴兰的佩饰被水边草色染得鲜绿柔嫩。
归家的路上我们要同乘带屏障的车驾，迎着风就可以卷起车上的珠帘。
饯别的酒杯还没来得及喝到半醉。
可恨那立着乌木桅杆的航船，已经早早张开了轻便的船帆。
如今鬓边生满秋霜的我重回淮水岸边，月亮已经不知道圆了多少次。
在楼下抬头看那细柳，正逢清霜飘落，寒色拂过雕绘的屋檐。
树木都已经这般凋零衰老，人又怎么能忍受岁月流逝的悲叹呢？

• 青蟾古代传说月中有蟾蜍，这里指绘有蟾形图案的精美船饰，代指华美的游船。
• 三月初三即上巳节，古代民间有游春临水、祓除不祥的传统，是古人春日踏青的重要节日。
• 步障古代贵族出行时用来遮蔽风尘的幕布屏障，这里指随行的车驾屏障。
• 离觞饯别时所饮的酒杯，代指饯别酒。
• 乌樯用乌木制成的桅杆，代指航船。
• 新蟾古人以蟾蜍代指月亮，新蟾即新月，这里代指新的月份，暗指岁月更迭。
•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语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桓温北伐见到早年种下的柳树已粗达十围，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后世常用此典感慨岁月流逝、人生迟暮。

这首词上片极写昔年江南游赏的恣意快意，从初到江南的畅快落笔，到上巳节胜游的具体场景，舞裙溅水、佩染草色的细节鲜活灵动，满溢着少年游冶的浪漫气息。

下片笔锋陡转，从昔日的欢聚直接切到离别仓促的憾恨，饯行酒尚未半酣，行舟已然张帆，将离别时的仓促无奈写得极具画面感。后续重游淮上的迟暮之叹，以秋鬓、新霜、摇落细柳的意象层层烘托，最后引桓温叹柳的典故收束全词，将个人身世漂泊、岁月蹉跎的悲慨推向极致，沉郁哀婉，余味悠长。

这首词是北宋词人贺铸晚年重游淮上故地时所作，收录于贺铸的词集《东山词》中。

贺铸一生仕途失意，常年辗转于江淮、苏杭等地担任低阶官职，早年曾在江南度过一段恣意游赏的快意时光，多年后重临旧地，昔年同游的旧侣都已离散，抚今追昔之下便写下了这首寄寓身世之感的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