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月

寒月破东北,贾生立西南。
西南立倚何,立倚青青杉。
近月有数星,星名未详谙。
但爱杉倚月,我倚杉为三。
月乃不上杉,上杉难相参。
眙𥈭子细视,睛瞳桂枝劖。
目常有热疾,久视无烦炎。
以手扪衣裳,零露已濡沾。
久立双足冻,时向股䏶淹。
立久病足折,兀然黐胶黏。
他人应已睡,转喜此景恬。
此景亦胡及,而我苦淫耽。
无异市井人,见金不知廉。
不知此夜中,几人同无厌。
待得上顶看,未拟归枕函。
强步望寝斋,步步情不堪。
步到竹丛西,东望如隔帘。
却坐竹丛外,清思刮幽潜。
量知爱月人,身愿化为蟾。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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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清寒的明月从东北方向升起,我独自站在庭院的西南边。
站在西南边靠着什么呢,我正倚着一株青翠的杉树。
靠近月亮的地方点缀着几颗疏星,它们的名字我没能一一熟悉。
只喜爱杉树挨着明月,我倚着杉树,便成了月、杉、我相伴的三个。
月光偏偏不照到杉树顶端,要是照上去三者就难以相融相契。
我瞪眼凝神仔细眺望,仿佛能看见月中神树桂枝被砍斫的痕迹。
我平日眼睛常有燥热的病症,此刻长久望月却丝毫没有烦热之感。
抬手摸了摸身上的衣裳,点点夜露已经把衣袂浸得潮湿。
站得太久双脚都冻得发僵,寒气渐渐蔓延到大腿小腿之间。
站得太久几乎要支撑不住摔倒,整个人像被粘胶黏在了原地。
别的人这时候应该都已经安睡,我反倒暗自欣喜这般夜景安恬。
这般清景旁人哪里能轻易领略,偏偏我又过分沉湎其中不肯离去。
就像市井里的俗人看见财宝就忘了廉洁,我见此月色也舍不得移开眼。
不知道在这样的深夜里,能有几人和我一样赏玩月色不知满足。
本打算再往高处登去眺望月色,完全没有要回到枕席间就寝的念头。
勉强抬步往卧房方向走,每一步都满含着对月色的不舍。
刚走到竹丛的西边,往东望月色朦胧就像隔着一层帘幕。
索性退坐在竹丛的外边,清幽的思绪把心底所有尘俗杂念都扫荡一空。
想来真正深爱月色的人,甚至情愿把自己化身成月中的蟾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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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贾生贾岛的自称。
  • 详谙详尽熟悉、了解清楚。
  • 眙𥈭瞪眼直视、凝神眺望的样子。
  • 劖砍斫,传说月中有仙人吴刚砍伐桂枝。
  • 濡沾被露水浸湿。
  • 股䏶大腿与小腿,代指整个下肢。
  • 黐胶黏性极强的树胶,这里形容人久站僵立的状态。
  • 淫耽过分沉迷、极度贪恋。
  • 枕函装枕头的套子,代指卧榻、寝室。
  • 幽潜潜藏在心底的尘俗杂念。
  • 蟾蟾蜍,古代传说月中有蟾蜍,常以蟾代指月亮。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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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体现了贾岛“清奇僻苦”的典型诗风,没有华丽的辞藻铺陈,全程以白描手法记录自己赏月的完整过程,从动作、体感、心理多个维度层层递进,把一个痴于赏月的幽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月色本身的描摹,反而大量着墨于自己久立忘归的种种细节:眼疾遇月便消、寒露浸衣、双足冻僵,甚至以市井人见金不贪为喻写自己对月色的沉迷,这种反常的夸张写法,把常人难以体察的幽人乐月之痴写到了极致。

末尾“身愿化为蟾”的奇思更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把对月色的贪恋从当下的赏玩升华为愿与月共生的执念,余味清冽悠长,完全符合贾岛诗作幽冷奇绝的审美特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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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贾岛晚年闲居僧斋庭院时创作的咏月作品,是他一贯苦吟作风的典型体现。

贾岛一生清寂寡欲,长期寄居于郊野寺院,对清寒幽僻的夜景有极深的体察,这首诗便是他在一个秋夜独自赏月,沉浸月色之中忘乎所以,将全程的所见所感逐次记录下来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