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对着萧瑟西风吹拂，鬓边黑发已如烟笼碧，过往旧事纷纷都像流水一去不回。
你曾系着绣鸳鸯的紫丝罗带，打了同心结，当初镜前盟约、钗头誓言都清晰分明。
如今你全然不记，我曾几度织就回文锦寄你，多少次肝肠寸断伤心欲碎。
想要给落花重接花蒂，挽回逝去情缘。
无奈世事翻覆无常，我纵然情意深厚缘分却浅薄，就像石上玉簪一碰就脆断。
我站在朱红高楼之外。
满心愁绪沉重，压得空中乌云仿佛都要坠落。
淡淡的月光依旧照着我这个辗转难眠的人。
人生的阴晴聚散，本来就只能听凭天意安排。
白白让我形容憔悴，香销玉减。
你姑且暂且开怀沉醉吧。
你难道没看见，长门宫长满青草，陈皇后对着春风暗自垂泪。
都是当初一时失策选错了道路。
真后悔没有早做平民女子，在暮色里挨着修竹，直到白头都安守这清冷寒翠。

• 的的清晰明确的样子，此处指当初的盟约誓言记得清清楚楚。
• 镜盟钗誓指男女定情时，对镜盟誓，以金钗作为信物，代表坚贞不变的爱情盟约，此处暗指君臣之间的忠信约定。
• 回文即回文诗，典出前秦苏蕙织回文锦寄给被放逐丈夫窦滔的故事，代指女子寄给爱人倾诉思念的书信。
• 安花着蒂为落花重新接上花蒂，比喻试图挽回已经逝去的情缘，此处暗指挽救已经灭亡的南宋王朝。
• 雨覆云翻比喻世事变化翻覆无常，既指男子变心，也暗指改朝换代的动荡时局。
• 情宽分窄指女子情意深厚，而二人缘分却浅薄短促。
• 长门即长门宫，汉武帝废后陈阿娇幽居于此，后世代指失宠女子的居所。
• 左计错误的谋划，失策。
• 荆钗用荆木制作的头钗，是古代平民女子的首饰，代指清贫朴素的隐居生活。

这首词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比兴寄托，通篇以弃妇的遭际暗写宋遗民的情志，将个人闺怨与家国感慨融为一体，含蓄深沉，毫无直白露骨之弊，深得风骚比兴的旨趣。

全词情感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开篇由西风勾起旧事，回忆当初盟约的坚贞，继而写到盟破情断，无奈缘分已尽，再转写当前孤苦无眠的愁绪，最后引出迟暮的愧悔，情感真挚饱满，转折自然流畅。下片宕开写景，“愁压空云欲坠，月痕犹照无寐”，将厚重愁绪与凄清夜景融为一体，景中有情，衬托出主人公孤苦绝望的心境，十分动人。

结尾三句“悔不早荆钗，暮天修竹，头白倚寒翠”，以清冷幽美的画面收束全词，既点明了弃妇守节终老的选择，也暗喻了作者坚守民族气节、不事新朝的人生追求，意境清幽，余味悠长，被后世词评家推为宋末遗民词的经典结句。

朱嗣发是南宋末年词人，南宋灭亡后，他拒绝出仕元朝，隐居乡里终老。这首词是宋亡之后所作，词人承袭中国古代诗词“香草美人”的比兴传统，借弃妇的遭际，寄托宋亡后失节士大夫的愧悔之情，也抒发了自己坚守节操的情志。

在宋末遗民词中，这类借闺怨题材书写家国感慨的作品十分常见，这首词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