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景焕画应天寺壁天王歌

成都城东北的黄金宝地，不知是哪位先贤在此修建了这座古寺。
白眉长老是当世重名的高德，曾经结识过会稽山的隐逸处士。
寺门左边的墙壁上绘制着天王像，威严的随从仪仗不知来自何方。
满壁的鬼神形象怪异仿佛要走下来，正对着屋檐飒飒生出清冷秋光。
我听说天王分管天下四方，居所是水晶搭建的宫殿铺着琉璃瓦。
彩色仪仗时常驱赶着异兽，金鞭频频鞭策着麒麟宝马。
毗沙门天王的大像何等光辉，手托巨大的宝塔仿佛要凌云飞去。
地神相对捧出宝瓶，天女倒披着金线织就的华衣。
唐代以来论起名家画作，周昉的笔端最擅长描摹人物形态。
张僧繇被世人称作画中神人，吴道子更是公认的画坛无敌手。
奇妙啊这绝妙的技艺传到了孙公手中，能在此地留下天王的神异踪迹。
斜眼偷看的小鬼双目圆睁满是怒意，斜靠着的越地野狼比人半胸还高。
宝冠一动便生出满幅威严，左右随从小步疾走满是恭敬倾慕的神态。
手臂横握的鹰爪尖利纤细，腰间缠的虎皮红纹斑驳错落。
人物飘飘然仿佛要飞入云层，移步的姿态又像是要返回东海之滨。
拖拽着蟒蛇的形象浑身仿佛要坠下，攥住精怪的模样让鬼怪双眼都失了神。
在当时这样的画艺实在世间少有，封存在这座宝寺中堪称不朽名作。
东边的壁面画完之后西边一直空着，留给后世的画家来和前代名家一较高下。
后来见到这幅画的人都心惊震撼，都觉得是名家手笔不敢轻易比试。
谁知道还没过三十年，又有一位异人应运而生。
匡山的处士名唤景朴，风骨奇高仿佛和五岳相连。
曾经手持象牙笏板多次出仕，又身怀绝世才学如同握有灵蛇之珠。
往年的长老遇到了前代的神异画作，如今寺中的门师又结识了景焕先生。
兴致上来便请他在高高的壁面上作画，挥笔疾快如同疾风扫过。
不多时仪仗队便画得颠逸生动，各种奇形怪状的形象纷纷从笔底涌出。
交错的兵器布满了虚空，两面的人物姿态仿佛正对峙要交战。
天王带着怒色扫视东西两侧，剑刃一挥所有阵势都变得整齐有序。
手腕处的狮子啃咬着金色铠甲，脚底下的夜叉敲击着皮质战靴。
马匹壮健浑身满是筋节，鸟嘴的造型弯环如同弯折的铁条。
满身的毒蛇乱爬纵横，绕着脖颈的骷髅干得都开裂了。
粗眉竖眼头发尖得像锥子，怪异的形态让人根本猜不透来历。
不戴头盔的巨卒仿佛要化作活鬼，半露面容的女郎身边还安坐着小儿。
更何况听说这座寺庙最初兴建的时候，地脉沉厚承载着天地正气。
怎么能请来这两位山人，下笔之后都成了流传千古的杰作。
你不见唐玄宗天宝年间，张僧繇画龙点睛引龙致雨的事绝非偶然。
画家心中藏着世间所有万象，落笔之后百般形态都能呈现在眼前。
后世的画品中列满了历代名家，只有这两位的手笔能和前代先贤并肩。
人间的寻常事物都能轻易画出来，这样绝妙的天王图样今后要往哪里传。
常常担心壁下生出云雾，整幅画会带着寺门一同飞到天上去。

• 锦城即成都，汉代蜀地盛产蜀锦，设有锦官管理，因此成都又称锦城、锦官城。
• 景焕五代后蜀著名画家，号匡山处士，擅长绘制人物鬼神，画艺与唐代名家吴道子等人比肩。
• 毗沙指毗沙门天王，佛教四大天王之一，传说中手托宝塔，是唐代以来民间最受尊崇的护法天王形象。
• 周昉唐代中期著名画家，以绘制仕女、佛像闻名，是当时画坛的代表人物。
• 张僧繇南朝梁代著名画家，传说他画龙不点眼睛，点上之后龙便会腾空飞去，是古代神异画技的代表人物。
• 吴道子唐代开元年间的画圣，擅长绘制佛道人物壁画，笔下人物衣带飘举，有吴带当风的美誉。

这首七言歌行是中国古代题画诗中的长篇佳作，结构铺排有序，层层递进展开叙事。开篇先从应天寺的地理位置和兴建缘起写起，自然引出东壁留存的前代古画，再顺理成章过渡到景焕绘制西壁的全过程，脉络清晰丝毫不乱。

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化静为动，明明是绘制在墙壁上的静态画作，诗人却用大量充满动感的词汇描摹，让壁上的天王、鬼神、狮马仿佛都活了过来，几乎要破壁而出，把观者面对神品画作时的错觉和震撼感写得淋漓尽致。

诗人并没有局限于单纯描摹画作形态，而是将景焕的画艺和前代画坛的传奇典故相互印证，把普通的题壁事件上升到千古艺术传承的高度，结尾处“尝忧壁底生云雾，揭起寺门天上去”的夸张想象，余味悠长，把对这幅壁画艺术水准的推崇推到了顶点。

这首题画诗作于五代后蜀广政年间，当时成都应天寺左壁留有前代名家所绘的天王壁画，声名远播，西壁却一直空置数十年。

应天寺的僧众听闻隐居匡山的画家景焕画技通神，便邀请他在空置的西壁绘制天王像，与东壁古画相映成趣。欧阳炯当时在后蜀朝中担任翰林学士，受邀观赏两幅壁画后，便写下这首长篇七言歌行，记录下这段画坛佳话。